安娜·卡列尼娜 · 十
安娜站起身來迎接萊溫,也不掩飾見到他的喜悅之情。她大大方方地向萊溫伸出有力的小手,把他介紹給沃爾庫耶夫,然後又指指長著一頭火紅色頭髮的漂亮小姑娘,說這個在干針線活兒的小姑娘是她的養女。安娜的言行舉止總是沉穩端莊,灑脫自然,這是萊溫所熟識和欣賞的上流社會婦女的風度。
「我非常高興,非常高興!」她重複說,這句普普通通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不知何故使萊溫聽來具有特別的意義。「我早就知道您,並且喜歡您,由於您與斯季瓦的友好交往以及您夫人的緣故……我與您夫人匆匆見過一面,可是她留給我的卻是宛如美麗的鮮花般的印象,她真像是一朵鮮花呀。聽說,她快做母親了!」
說著,安娜又瞧了萊溫一眼。她的笑容和眼神都告訴他,她的一番話是說給他聽的,她尊重他的意見,而且預先就知道,他們是互相理解的。
萊溫問她是否很久沒見到多莉了。
萊溫還從來沒說過一句使他如此得意的機巧話。安娜冷不丁聽到這個想法,大為欣賞,頓時容光煥發,滿面生輝。她笑了。
萊溫現在說話完全不像這天早晨那樣刻板,同安娜交談字字句句都含有特別的意義。同她說話很是愉快,聽她說話更是愉快。
萊溫把視線從畫像上移到畫像的原型身上。當安娜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臉上頓時泛出一種特別的光輝。萊溫漲紅了臉,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他想問安娜,她是否好久沒看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但這當口安娜先開了口:
萊溫在這個異常可愛的女人身上又發現了一個新特點。除了聰慧、嫻雅和美麗外,她還有誠實的品行。她不想對萊溫隱瞞自己舉步維艱的處境。說罷,她嘆了口氣,臉上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像石頭一樣呆然。這種表情使她的面容變得比以前更加楚楚動人。但這是另一種表情,完全超出了畫家在肖像中所描繪的那種閃耀著幸福的光輝,並把幸福散發給別人的神情。萊溫又瞧瞧肖像和她本人,看著她挽起哥哥的手,走進高大的門裡,不由得對她產生了連他自己都覺得驚異的柔情和愛憐。
萊溫一邊聽著這場有趣的談話,一邊欣賞著她——她的美麗、聰慧、富有教養以及她的純樸與真誠。他又聽又說,而且一直在考慮她的情況,琢磨她的精神生活,竭力揣摸她的感情。他以前曾嚴厲地譴責過她,如今卻以一種奇怪的思維方式為她辯護,同時不由得對她產生憐憫之情,並擔心弗龍斯基不能完全理解她。十點多鐘,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起身準備離去(沃爾庫耶夫在此之前已經走了),萊溫卻似乎覺得自己剛來。無奈,他只得站起來,依依不捨地告別。
接著話鋒轉到藝術的新流派,議論起法國一位畫家新近給《聖經》作的插圖。沃爾庫耶夫責難那位畫家把現實主義弄到了庸俗不堪的地步。萊溫說,法國人在藝術上比什麼人都刻板,因此他們把回歸現實主義看作是作出了特殊功績;他們就是把不說謊看作詩。
小姑娘站起身,走出去了。
安娜請萊溫和沃爾庫耶夫到客廳里去,自己和哥哥留下談一些事情。「是談論離婚,談論弗龍斯基,談論他在俱樂部里做的事,還是談論我?」萊溫心裡想。她同哥哥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談些什麼,這個問題使他坐立不安,以致他幾乎沒在聽沃爾庫耶夫在對他述說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寫的這部兒童小說的長處。
安娜說話不僅真誠、隨和,而且非常聰明,不認為自己有什麼高見,卻很重視對方的想法。
她沉默了一會兒,嫣然一笑。
她不緊不慢、口氣隨便地說著,有時把視線從萊溫身上移到哥哥身上。這時萊溫覺得自己給她的印象是良好的,同她相處馬上會感到輕鬆愉快而又隨和,仿佛從小就認識她似的。
喝茶時,大家繼續進行愉快的、內容充實的談話。不僅不需要找尋話題,相反,大家都覺得來不及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在聽別人說話的時候,自己情願克制著不說。這場談話由於安娜的關注和不時穿插的評論,不論他們談些什麼,不論安娜本人說的也好,沃爾庫耶夫說的也好,還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的也好,都有特殊的意義。
「那您究竟怎麼為我辯護的呢?」
「那你愛她一定會勝過愛自己的孩子。」
「這話說得太對了!」沃爾庫耶夫說。
「這要看別人是怎樣攻擊您的。不過現在大家喝點茶好嗎?」安娜站起身,拿起一本皮面裝幀的本子。
「這麼說,您到俱樂部去過了?」安娜問哥哥。
「請原諒,剛才我打斷了您的話頭,您想說……」
「考得出色極了。這小姑娘能力挺強,脾性又溫柔。」
「瞧,真是男人說的話。對孩子的愛是不分上下的。我愛女兒是一種愛,愛她又是另一種愛。」
「畫得惟妙惟肖,是不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發覺萊溫瞧著那幅肖像,說。
「用不著這麼做。我寫的東西就好像是麗莎·梅爾察洛娃常賣給我的那種監獄裡做出來的雕花小籃子。她在主管慈善協會的監獄部,」她對萊溫說。「那些不幸的人顯示了神奇的耐心。」
「沒什麼。就是像平常那樣,神經有點紊亂。」
「是的,是的,」她肯定說。「我可永遠做不到。Je n'ai pas le coeur assez large去愛孤兒院裡所有那些令人討嫌的小女孩。Cela ne m'a jamais réussi.有多少女人就是靠這一手為自己攫取了position sociale,如今此風越來越盛,」她面帶悲哀、坦率的神情說,表面上她在對哥哥說,可實際上顯然是對萊溫說的。「目前我很需要做一些實事,但是不能做。」說著,她突然皺起眉頭(萊溫看出,她皺眉頭是因為此刻她又談到自己本身),然而,她很快把話鋒一轉,對萊溫說:「我知道人家對您有閒話,說您是個不好的公民,我聽到,總是竭力為您辯護。」
「是的,我看到那些畫了。可我不太喜歡,」萊溫又接上了原來的話茬。
「昨天她在我這兒,她為格里沙的事對學校非常生氣。拉丁語教師對他好像不公道。」
「我跟伊萬·彼得羅維奇之所以到書房裡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安娜是否可以抽菸,她這麼回答說,「就是為了抽支煙。」然後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萊溫,意思是問:他抽不抽菸?她把玳瑁煙盒移過來,取出一支煙。
「我笑,」她說,「就像別人看見一幅十分逼真的肖像畫一樣發出由衷的笑。您的話說到點子上了,道出了當今法國藝術的特點,包括繪畫,甚至包括文學:如左拉、都德等一些作家的特點。但也可能事情往往是這樣,從虛構的模式化的形象中產生conceptions,然後進行combinaisons,虛構的形象用膩了,那時就會構思出比較真實、比較合理的形象來。」
「我看到過了,」萊溫回答。
「我沒看見過畫得這麼好的肖像。」
「我對他說起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指指萊溫對妹妹說。
「我完全理解這一點,」萊溫說。「一個人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辦學校、辦諸如此類的慈善事業上,我認為,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慈善機構總是收效甚微。」
「我剛才還在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說,」沃爾庫耶夫說,「如果她能把用在這個英國小姑娘身上的精力的百分之一投入到教育俄國兒童的公益事業上,那她會作出重大的貢獻。」
「我剛才與伊萬·彼得羅維奇談起瓦先科夫最近創作的一些畫。您看到過這些畫嗎?」
「太逼真了,是不是?」沃爾庫耶夫說。
「噢,不,這還沒有最後定稿呢。」
「嗯,不過,這誰也不感興趣,」她說,接著又對英國小姑娘說:
「唉,隨便您怎麼說,我可做不到。阿歷克謝·基里雷奇伯爵十分鼓勵我(說到阿歷克謝·基里雷奇伯爵這幾個字時,她用懇求的、怯生生的目光瞥了萊溫一眼,他不由得報之以尊敬和認可的眼色),鼓勵我在鄉下辦學校。鄉下我倒去過幾次。那裡的孩子們都很可愛,可是我怎麼也不喜歡幹這種工作。您說在這方面我要花精力。可精力來源於愛。愛不能強求,也不能靠命令。瞧,我愛這個小姑娘,可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愛她。」
「哦,她考試及格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哦,哦,多有見地的女性!」萊溫思忖著,一邊出神地凝視著她那張漂亮而又神情多變的臉,發覺她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萊溫沒聽見安娜湊過去對哥哥說了些什麼,但是對她臉上表情的變化不覺大吃一驚。原先那張嫻雅恬靜的臉驀地表現出一種異樣好奇、憤怒和高傲的神色,不過只停留了一忽兒工夫。爾後她又眯縫起眼睛,仿佛在回憶什麼往事。
「再見,」安娜握住他的手,用誘人的目光瞧著他的眼睛說。「我很高興,que la glace est rompue。」
「你今天身體怎麼樣?」哥哥問她。
「交給我吧,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沃爾庫耶夫指指本子說。「這很有價值。」
「Please order the tea in the drawing-room.」
她放開他的手,眯起眼睛說:
「請轉告您的夫人,我一如既往地喜歡她,如果她現在還不能諒解我的處境,那就希望她永遠也別諒解我。她要諒解,就得經歷我所經歷的那種生活,願上帝保佑她別再受這個苦。」
「嗯,我一定轉告……」萊溫紅著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