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九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奧布隆斯基老爺的馬車過來!」門房用氣沖沖的低音喊叫。馬車駛來,奧布隆斯基和萊溫登上馬車。馬車駛出俱樂部大門的最初一刻,萊溫還沉浸在俱樂部里那種安寧、舒適和體面的氣氛中。但是一駛上大街,他就感覺到馬車在高低不平的路上顛簸,聽見迎面而來的馬車夫憤怒的吆喝聲,瞅見黯淡的燈光下一家小酒館和一爿小鋪的紅色招牌,俱樂部里的那種印象頓然消失。他思索起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禁自問,他去看安娜是否得當。基季會怎麼說?但這時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讓他沉思默想,似乎已猜透他的心事,消除了他的疑慮。 「你能與她相識,我有多麼高興呀,」奧布隆斯基說。「你知道,多莉早就有這個願望了。利沃夫也常去她家。雖說她是我妹妹,」他繼續往下說,「可我敢說她是個傑出的女人。等會兒你會看到的。她的心境十分痛苦,尤其是現在。」 馬車駛進院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下了車,在停著一輛雪橇的門口使勁拉了一下門鈴。 萊溫照了照鏡子,看見自己臉色通紅,但他認為自己沒有喝醉,於是跟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後面登上鋪著地毯的樓梯。到了樓上,一個僕人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鞠躬行禮,就像對一個老熟人那樣。他問僕人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那裡有沒有客人,僕人回答說有沃爾庫耶夫先生在。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問前來開門的僕人,安娜是否在家,就徑自走進門廳。萊溫跟著走進去,可心中越來越起疑,他這麼做是否得當。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萊溫走過鑲有深色護壁板的小餐廳,踩著柔軟的地毯走進光線幽暗的書房,那裡亮著一盞罩有深色大燈罩的油燈。牆上還點著一盞反光燈,映照著一幅很大的女人全身像,這幅像不由得吸引了萊溫的注意力。這是米哈伊洛夫在義大利時為安娜作的肖像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到花牆後面,說話的男人嗓音沉寂下來,這時候萊溫正瞧著在熠熠閃爍的燈光照射下呼之欲出的肖像,目光怎麼也不願離開它。他甚至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也聽不見別人在談些什麼,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幅精美絕倫的肖像畫。在他看來,這不是一幅畫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嫵媚動人的女人。她長著一頭烏黑的鬈髮,袒肩露臂,長有柔軟毫毛的嘴唇上泛著若有所思的淡淡笑容,用一種讓他感到不好意思的眼神洋洋得意而又含情脈脈地瞅著他。要說她不是活的,只是因為她實際上要比活著的女性都更美麗。 「那麻煩究竟出在哪裡呢?」萊溫問。 「瞧你,盡往歪點子上想。不是什麼慈善事業,而是由衷的同情。他們,也就是弗龍斯基,有個專門調教馬的英國人,是個馴馬行家。他經常狂飲濫喝,得了delirium tremens,撇下了一家子。安娜看到這情形,就幫助他們,對他們十分關心,現在他一家都由她來照管。她也不是一個動口不動手的人,不是光出錢負擔他們的生活,為了讓那些孩子能進中學,她親自給他們補習俄語,並把那個小姑娘接到身邊。等一會兒,你會看到這個小姑娘的。」 「看來,你把每個女人都看作是圍著小家庭轉的人,看作是une couveuse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她們要忙,那就一定忙孩子。是的,她大概教養女兒挺出色,但是沒聽她說起過她女兒。她首先忙於寫作。我看得出,你在譏笑,你不必這樣。她在寫一部兒童作品,對任何人也沒說過,她只念給我聽過,我把這部手稿交給了沃爾庫耶夫……你知道,這個出版商……他自己大概也是個作家。他很在行,據他說,這部作品寫得很精彩。你以為她是個女作家嗎?壓根兒不是。她首先是個富有感情的女人,這你會看到的。現在她又收養了一個英國小姑娘,而且還要忙整個家庭的活兒呢。」 「我們正在跟她丈夫交涉離婚的事。她丈夫也同意了,但是在兒子問題上眼下又出現了麻煩,這件本該早已了結的事一拖就是三個月。只要一離婚,她就與弗龍斯基結婚。這種陳規陋習多麼無聊,誰也不信它,可它卻妨礙人們的幸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又說了一句。「嗯,到那時安娜與弗龍斯基的處境就如你我一樣明確了。」 「怎麼,她做起慈善事業來了?」 「她還帶著個女兒,她大概為女兒忙著吧?」萊溫說。 「在書房裡。」 「唉,說來話長,而且又很無聊!我們這兒一切都是模稜兩可的。可實際上,她為了等離婚,在這兒,在莫斯科已住了三個月,這裡大家都認識她丈夫,也認識她;她任何地方都不去,不會見任何一個女友,除了多莉,因為,你要明白,她不願意別人出於慈悲來看望她;那個傻呵呵的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也認為待在她這裡有失體面,離她而去了。在這種狀況下,要是換個別的女人,早就灰心喪氣了。可是她,你會看到,她依然井井有條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依然舉止沉穩,依然保持自己的尊嚴。車夫,往左拐,就是教堂對面的那個小巷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大聲喊道。「嚄,好熱呀!」他說,一邊把已經解開鈕扣的皮大衣敞得更大些,雖說氣溫只有零下十二度。 「他們在哪裡?」 「為什麼尤其是現在呢?」 「我很高興,」他驀地聽到身邊有個顯然是對他說的聲音,那是他嘆為觀止的畫像里那個女人的聲音,安娜已從花牆後面出來迎接他。萊溫在書房裡那幽暗的燈光下看清了畫中所畫的女人,她身穿五色斑斕、底色為深藍的連衣裙,但已不是畫中的那種姿勢,也不是畫中的那種表情,卻顯示了畫家在畫中所描繪的那種極頂的美。她在現實中並不那麼光彩照人,卻有一種畫中所沒有的、新的迷人的神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