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八
萊溫離開桌子,覺得自己走起路來兩條胳臂擺動得特別輕鬆而又勻稱。他和哈金一起經過一個個高敞的房間,向彈子房走去。穿過大廳時,萊溫遇到了岳父。
「嗯,怎麼樣?你喜歡我們這個消遣娛樂場所嗎?」老公爵挽起他的一條胳臂,說。「來,我們去走走。」
雖說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有這樣的願望,他倆也有這樣的願望,但是他們卻沒什麼可說的,而且兩人都感覺到這一點。
萊溫連忙抓住向他伸來的手,緊緊握住。
萊溫和老公爵一邊聊著,不時向遇見的熟人問好,一邊在各個房間裡轉悠:一個大房間裡擺著幾張牌桌,那些老牌迷正在捉對打賭注不大的紙牌;休息室里人們正在下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坐在沙發上與人交談;彈子房裡,在房間拐角處的長沙發旁聚著一幫人,在喝香檳酒,顯得十分快活,哈金也在內。他們也去「地獄」里看了看,在一張桌子旁圍著一群賭徒,亞什溫也坐在那裡。接著,他們輕手輕腳地走進昏暗的閱覽室。在那裡的帶燈罩的燈下,一個怒容滿面的青年坐著在翻閱一本本雜誌,一個禿頂將軍在專心致志地看書。隨後他們走進被老公爵叫做「智囊室」的房間。那裡有三位先生在勁頭十足地談論時事新聞。
打完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挽住萊溫的胳膊。
圖羅夫岑端著一大杯酒,坐在彈子房的高背長沙發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弗龍斯基在房間一側的門旁談論著什麼。
一盤打完之後,弗龍斯基和萊溫坐到哈金那張桌子邊,接著萊溫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之邀打起紙牌來。弗龍斯基時而在桌子邊坐下,被紛紛向他走來的熟人所包圍,時而到「地獄」去瞧瞧亞什溫又輸了多少。萊溫覺得這種小憩使他消除了早晨的那種精神疲勞,令人心情舒暢。結束同弗龍斯基的敵對關係使他感到欣喜,他心中始終覺得安寧、體面和滿足。
「那好吧,我們來打盤三角怎麼樣?萊溫,你打嗎?嗬,太好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擺好三角,」他對記分員說。
「這是我真誠的朋友,幾乎可以說是最知心的朋友,」奧布隆斯基對弗龍斯基說。「你也是我最知心、最珍貴的朋友,我希望並預料,你們一定會友好相處,彼此接近,因為你們倆都是好人。」
「萊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喊道。萊溫發現他眼眶裡雖沒有淚水,卻是濕潤的,他平時喝了酒,或者動了感情往往是這樣。眼下他這兩種情況都有。「萊溫,別走,」說著,他緊緊抓住他的胳膊肘,顯然無論如何也不願放他走。
「老是輸,現在只有我才能管得住他。」
「瞧,你不知道這個俗稱。這是我們俱樂部里的術語。你知道滾蛋遊戲吧,一個雞蛋滾得次數多了,就變成『渾蛋』了。我們這些哥兒們也是如此,經常到俱樂部來,來得次數多了,終將變成不中用的『渾蛋』。瞧,你還笑,我們這些老兄弟們已經看到,自己都快變成老『渾蛋』了。你認識切琴斯基公爵嗎?」老公爵問,萊溫從他臉上看出,他準備講什麼可笑的事。
「真去?」弗龍斯基說。「那她一定會很高興的。我真想現在就回家去,」他補了一句,「可是我放心不下亞什溫,我想再待一會兒,等到他賭完再走。」
「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去的地方。我答應斯維亞日斯基去農業協會。好吧,我們走吧,」萊溫說。
「是的,你覺得有趣。可我的興趣與你不一樣。你瞧這些老人,」他指著一個腳登軟皮靴,步履蹣跚地向他們走來的,彎腰駝背、嘴唇乾癟的老人(也是俱樂部成員)說,「你以為他們生來就是這樣的『渾蛋』?」
「早就擺好了,」記分員回答,他已經把彈子擺成了三角形,在滾紅彈子玩呢。
「我非常、非常高興,」萊溫握著他的手說。
「我正想隨便走走看看。這地方真有趣。」
「我也非常高興,」弗龍斯基說。
「怎麼,他賭起來很糟嗎?」
「怎麼是『渾蛋』?」
「好,打吧。」
「她倒不是覺得苦悶,但這種不明不白的關係,進退兩難的處境……」萊溫聽到這樣的話,想趕緊離開。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叫住了他。
「太好了,我們走吧!去瞧瞧,我的馬車來了沒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僕人說。
「嗯,那我們去看看安娜吧。現在就去嗎?哦?她現在在家。我早就答應她要帶你去見她的。你今晚打算到哪裡去?」
「嗨,那我們只好親吻了,」弗龍斯基善意地開玩笑說,一邊伸出手去。
「喂,侍從,來一瓶香檳酒,」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喊道。
「哦,怎麼會不認識呢!切琴斯基公爵遐邇聞名。嗯,那也沒關係。要知道,他可是個打彈子迷。三年之前他還算不上是個老渾蛋,還餘勇可賈呢。他把別人叫做老渾蛋。可是近來有一次,他上俱樂部來,我們的門房……你知道瓦西里嗎?喏,就是那個胖子。他很會說俏皮話。切琴斯基問他:『哎,瓦西里,來了哪些人啦?有沒有老渾蛋?』瓦西里對他說:『您是第三個。』是的,老弟,他就是這麼回答他的!」
「公爵,請過來吧,都準備妥了,」老公爵的一位老夥伴發現了他,說,於是老公爵走了。萊溫坐下聽了一陣,但是想起今天早上所聽到的全部談話,他驀地覺得無聊透了。他匆忙站起來,去找奧布隆斯基和圖羅夫岑,和他們待在一起才覺得快活。
「你知道不,他不認識安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弗龍斯基說。「我一定要帶他去見見她。咱們走吧,萊溫!」
「不,不認識。」
萊溫走到牌桌跟前,付清了他打牌輸掉的四十盧布,接著又跟那個站在門口、不知用什麼神奇的本事記住賬目的老侍者結清了在俱樂部里的全部花銷,隨後一本正經地擺動雙臂,穿過一個個房間朝大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