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萊溫這次莫斯科之行,同大學裡的老同學、自結婚後還未見過面的卡塔瓦索夫教授的交往又密切了。卡塔瓦索夫以其明朗而又純樸的世界觀贏得了萊溫的好感。萊溫認為,卡塔瓦索夫世界觀明朗是由於他的天資貧乏;卡塔瓦索夫則以為,萊溫思想的前後不一致是因為他的大腦缺少條理性。但是萊溫喜歡卡塔瓦索夫的開朗,卡塔瓦索夫也喜歡萊溫豐富而又單純的思想。因而他們都願意常見面,當面爭論一番。 萊溫讀幾段自己的作品給卡塔瓦索夫聽,卡塔瓦索夫很喜歡。昨天卡塔瓦索夫在演講會上遇見萊溫,對他說,遐邇聞名的梅特羅夫——萊溫十分喜歡他的文章——現正在莫斯科,卡塔瓦索夫向他說起萊溫在著書立說,他很感興趣。卡塔瓦索夫還說,梅特羅夫明天十一點鐘將去他家,他很樂意同萊溫結識。 那個人宣讀完傳記,主席對宣讀者表示了謝意,接著他念了詩人緬特專為這次紀念會寄來的賀詩,並對那位詩人表示感謝。隨後卡塔瓦索夫聲音響亮而又尖細地宣讀了自己對那位科學家的著作的評論文章。 萊溫看出,提這個問題就已經表示不同意他的觀點,但他繼續闡述他的思想,說俄國勞動者對土地的看法與其他民族根本不同。為了說明這個觀點,他急忙補充說,俄國人民對土地的這種看法是因為他們意識到,遷移到廣袤的、人煙稀少的東部去是他們應盡的義務。 萊溫勉為其難地聽著,最初還不時提出異議。他想打斷梅特羅夫的話,講講自己的觀點,認為對方進一步闡述純屬多餘。但是後來,他確信他們對問題的看法分歧太大,不可能彼此理解,於是他不再反駁,只是聽聽罷了。儘管他現在對梅特羅夫所說的內容壓根兒不感興趣,但聽的時候仍覺得有某種滿足。看到這樣一位有學問的人,竟這樣樂於向他說出自己的觀點,而且對他在學術方面的知識很是看重,認為有時只要輕輕一點撥他就能領會問題的實質,這使萊溫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他把這一切看作是人家看得起他,其實,這個題目梅特羅夫同他的知己朋友翻來覆去地談過不知多少次,他尤其樂意同每個新來的人談,而且他對誰都樂意談他正在研究、但還不明了的課題。 紀念會已經開始。在卡塔瓦索夫和梅特羅夫就座的一張鋪著桌布的桌子邊,坐著六個人,其中一人低低地湊近講稿,在宣讀什麼。萊溫在桌子邊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來,小聲向鄰座的一個大學生打聽宣讀內容。大學生不高興地瞅了他一眼,回答說: 梅特羅夫不讓萊溫講完,就闡述起自己學說的特點。梅特羅夫學說的特點究竟是什麼,萊溫不懂,因為他沒有花力氣去弄懂它。他認為梅特羅夫也像其他學者一樣,雖說在自己的文章中也駁斥別的經濟學家的理論,但他仍然只是從資本、工資和地租的觀點來看俄國勞動者的現狀的。雖然他只得承認,在俄國幅員最遼闊的東部地租制基本上還沒實行,而工資,對八千萬俄國人口中的十分之九來說,剛夠維持生活,至於資本,除一些最原始的工具外,還不存在,但他僅僅從這個觀點來分析一切勞動者,雖說他在許多方面也不同意經濟學家的論點,有他自己的新的工資理論,即他現在向萊溫闡述的論點。 有關大學裡的兩派之爭是今冬莫斯科引人關注的一件大事。委員會的三位老教授不接受青年教授的意見,這些青年教授就單獨遞上一份意見書。裡邊的內容,照一部分人的看法荒謬透了,而照另一部分人的看法,是最平常、最合理的,於是教授們分成了兩派。 儘管萊溫對這位科學家的傳記並不感興趣,但他仍迫不得已地聽著,也得知這位著名科學家生平的一些珍聞逸事。 卡塔瓦索夫用三言兩語給萊溫講述了最新消息,一邊領他走進書房,把他介紹給一個身量不高、體格壯實、相貌討人喜歡的人。這就是梅特羅夫。他們談了一會兒時事政治,談及彼得堡上層人士對最近發生的一些事件的看法。梅特羅夫說了些來自可靠方面的看法,據說是皇帝及某位大臣說的。卡塔瓦索夫也從可靠方面獲悉,皇帝說了完全不同的意見。萊溫竭力琢磨,兩種不同說法哪一種可能性大些。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 卡塔瓦索夫所屬的這一派認為,對方的行為是卑鄙的告發和欺騙;另一派則認為,對方乳臭未乾,不尊重權威。萊溫雖然不是大學裡的員工,但他來到莫斯科以後已經幾次聽到並談論這件事,他有自己一定的看法。他們三人走在大街上,萊溫也參加交談,直至走到古老的大學那座大樓前,一直談論著這件事。 於是萊溫仿佛摸底似的開始小心翼翼地闡述他的觀點。他知道梅特羅夫曾寫過一篇反對通俗政治經濟學的文章,但他不清楚梅特羅夫對自己的新觀點能贊同到什麼程度,他無法從這位學者聰慧、沉著的臉色上看出來。 於是他們又談論起大學裡的兩派之爭。 「這倒非常有意思,」梅特羅夫說。 「說實在的,我在著手寫一部關於農業的著作,但研究了農業的主要手段——勞動者之後,不由得得出完全意想不到的結果,」萊溫臉漲得通紅,說。 「要對人民的共同義務下個結論,是很容易出偏差的,」梅特羅夫打斷萊溫的話,說。「勞動者的狀況往往取決於他與土地、資本的關係。」 「是的,是該去了,」梅特羅夫說。「就跟我們一起去吧,如果您願意,再到舍下坐坐。我很想聆聽您的大作呢。」 「是的,今天業餘愛好者協會要舉行斯溫基奇學術活動五十周年紀念會,」卡塔瓦索夫接著萊溫的話茬說。「我準備同彼得·伊萬內奇一起去。我答應在會上讀一篇評述他在動物學方面一些著作的論文。您和我們一起去吧,很有意思的。」 「我們怕要遲到了,」梅特羅夫一結束長篇宏論,卡塔瓦索夫就瞧了瞧表,說。 「您大有長進,老弟,我覺得很高興,」卡塔瓦索夫在小客廳里會見萊溫說。「我聽見鈴聲,心想:他不會準時來的……哎,您認為黑山人怎麼樣?他們天生好戰。」 「您在說什麼?」萊溫問。 「在讀傳記。」 「哦,他幾乎寫就了一部論述勞動者與土地的關係的著作,」卡塔瓦索夫說。「我不是專家,但作為一個自然科學家,我覺得很高興,他沒有把人類看作超然於動物學規律之外的東西,恰恰相反,認為人類要依賴環境,並從這種依賴關係中探索發展規律。」 「哎,老兄,您聽說了沒有?我單獨寫了一份意見呈了上去,」卡塔瓦索夫在另一個房裡一邊穿禮服,一邊說。 「可是您究竟從什麼方面看出俄國勞動者的特性的呢?」梅特羅夫問。「比如說,從動物的本性還是從勞動者所處的環境來看的?」 「不,還不行。還沒有寫完呢。不過紀念會我倒是很高興去參加。」 卡塔瓦索夫讀完文章,萊溫看看錶,才知道已經一點多了,心裡想在去聽音樂會之前來不及把自己的作品念給梅特羅夫聽了,況且他現在也不想念了。會上他一邊聽宣讀論文,一邊仍在思考剛才的那番談話。現在他清楚地認識到,梅特羅夫的想法也許有道理,但是他的想法同樣有道理。這兩種見解只有各自用獨特的方式進行單獨研究才能弄得清楚,才能得出結論,要是把這兩種思想攪和在一塊,那什麼結果也不會有。萊溫決定謝絕梅特羅夫的邀請,會議一結束,他就走到梅特羅夫跟前。梅特羅夫把萊溫介紹給主席,而後者這時正在談時事政治。梅特羅夫順便又跟主席說了他對萊溫說過的話,萊溫也發表了他今天早晨發表過的意見,但為了說得有點新意,也說了剛剛想到的新意見。爾後,他們又談起大學裡的這場爭論。因為這一切萊溫都已聽過,於是他急急對梅特羅夫說,他為不能接受他的邀請深感遺憾,然後向他們一一躬身行禮,坐車去利沃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