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四
利沃夫是基季的姐夫,他與娜塔莉結婚後絕大部分時間待在國外,幾乎一生都是在各國首都度過的,他在那裡受的教育,又在那裡任外交官。
去年他辭去外交官職務,到莫斯科御前侍從廳任職,並不是由於什麼不愉快的事(他從不跟人家鬧糾紛),而是為了讓兩個男孩能得到最好的教育。
這場萊溫始終很感興趣的談話,驀地被穿戴完畢就要出門的美人兒娜塔莉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走進來所打斷。
雖然他們的習慣截然不同,觀點尖銳對立,而且利沃夫年齡要比萊溫大幾歲,但這個冬天他們交上了朋友,彼此很友好。
萊溫忘了自己接受的一項使命。及至走過前廳,他才想起來。
萊溫當時很想跟他們聊聊,聽聽他們對父親說些什麼,可是娜塔莉婭插進來同他們說起話來,這當口利沃夫的同事、身著御前侍從制服的馬霍京走進房間來,要接利沃夫一起去會見什麼人。他們一見面,又滔滔不絕地談起赫爾采戈溫、科爾津斯卡婭公爵小姐,談起杜馬,以及阿普拉克辛娜的猝死。
萊溫對他說,這種語法現象是搞不明白的,只能靠死記硬背。可是利沃夫不同意他的說法。
萊溫向他講述了從卡塔瓦索夫口中聽來的彼得堡社會言論,談了一會兒時事政治,還述說了與梅特羅夫的相識,以及去參加紀念會的種種情況。利沃夫對這些都很感興趣。
接著,夫妻倆商量起如何安排一天的事情:丈夫因公務要去會見一個人;妻子要去聽音樂會,還要去參加東南委員會的大會,因此有許多事情得作出決定和安排。萊溫作為自家人,應當參與這種商量。最後作出決定:萊溫和娜塔莉婭坐車去聽音樂會,然後去參加大會,他們從那裡打發馬車去辦公室接阿爾謝尼,隨後由他去接妻子,把她送到基季家;或許那時阿爾謝尼公務還沒處理完,那就讓馬車再回來,由萊溫送她去。
利沃夫身穿束腰帶的家常便服,腳登半靿麂皮靴,戴著一副青藍色鏡片的夾鼻眼鏡坐在扶手椅里,在讀一本放在跟前斜面讀書桌上的書。他一隻纖巧的手夾著一支已燃了一半的雪茄,小心地伸得離身子遠遠的。
利沃夫顯然克制著自己的興奮心情,但臉上還是綻開了笑容。
利沃夫在家裡,萊溫不經通報走進屋去。
一看見萊溫,他那張清秀、還年輕的臉——一頭閃著銀光的鬈髮使這張臉顯得越發儀容高貴——頓時笑逐顏開。
「阿爾謝尼總喜歡走極端,我一直這麼說他,」妻子說。「要是事事都尋求十全十美,那永遠不會滿意。爸爸說得對,他們教養我們的時候,走了極端,讓我們擠在閣樓里,而他們自己在二樓大房間。現在恰恰相反,做父母的睡貯藏室,而孩子倒住二樓正房。如今做父母的簡直可以不用活了,一切都為了孩子。」
「這一切都可以彌補。他們是很有天賦的孩子。重要的是抓緊品德教育。看到您的孩子,我就會想到這個問題。」
「要是心甘情願,那有什麼呢?」利沃夫笑容可掬地說,同時邊觸摸她的手。「你這麼說,不認識你的人還以為,你不是孩子們的親媽,是後媽呢。」
「瞧,他簡直把我捧上了天,」利沃夫對妻子說,「老是說我們的孩子怎麼怎麼好,可我清楚,他們身上還有那麼多壞毛病。」
「是的,走極端無論如何是不好的,」娜塔莉婭平靜地說,同時把他那把裁紙刀放到桌上固定的地方。
「是的,是的,媽媽想叫我們les beaux-frères去給他點厲害瞧瞧,」利沃夫臉漲得通紅,微笑著說。「那為什麼非要我去呢?」
「我真羨慕您,您能進入頗有意思的學術界,」利沃夫說。他打開了話匣子,照例馬上改講他講起來更為流利的法語。「說實話,我也沒有空。一大堆公務和管教孩子的事讓我忙不過來。另外,我還有羞於啟齒的原因,那就是我以前受的教育太不夠。」
「我只知道,」萊溫說,「我沒見過比您的孩子更有教養的孩子,也不敢希望我有比您的孩子更好的孩子。」
「我不這麼認為,」萊溫笑吟吟地說,像以往一樣,對他這種全然不是故意裝出來的自謙,這種真心實意的內心表白覺得十分感動。
「您說要抓緊品德教育。您不能想像,這做起來多麼困難!這一方面的缺點剛改掉,那一方面的問題又出現了,於是又得抓緊教育。要是不依靠宗教這根支柱——您記得我跟您以前談過——任何一個做父親的只憑自己的力量是教育不好孩子的。」
「恰恰相反,您無法想像,我看見您,就會想到學習面臨的事情——如何教育孩子。」
「好極了!我正想打發人去找您呢。嗯,基季怎麼樣?坐這兒,可以舒坦些……」利沃夫站起來,挪過一把搖椅。「您讀過最近一期《聖彼得堡雜誌》嗎?我認為好看極了,」他帶著一點法語音調說。
「嗯,正是這樣!我現在覺得以前受的教育太少。為了教育兩個孩子,我甚至必須複習以前學過的知識,簡直是從頭學起。另外,孩子不僅需要教師,還需要督學,就像您搞農業這一行既需要勞動者,也需要監工一樣。瞧,我正在讀這本書,」利沃夫指指攤開在斜面書桌上的一本布斯拉耶夫編寫的語法課本說,「他們要米沙弄懂語法,這可太難了……來,您給我講解講解。這裡是說……」
「嗨,我不知道您在這裡,」她說,顯然對打斷這種她早已熟知並已聽厭了的談話不但不表示歉意,反而覺得高興。「哎,基季怎麼樣?我今天要到你們家去吃飯。我說,阿爾謝尼,」她對丈夫說,「你叫一輛馬車去吧……」
「哦,您是在笑話我!」
「哎,過來吧,完美無缺的孩子,」利沃夫對兩個走進門來的漂亮男孩說,他們向萊溫鞠了一躬,然後走到父親跟前,顯然想問他什麼事。
「哎,沒有什麼好學的,」利沃夫說。
「哎呀,基季囑咐我跟您談談有關奧布隆斯基的事,」利沃夫送妻子和萊溫出去,在樓梯口止步的時候,萊溫說。
「只要他們將來勝過我就行。這就是我的全部希望所在。您真不知道,」利沃夫說,「管教我兩個在國外生活上放縱慣了的孩子真吃力啊。」
「那我去給他點厲害瞧瞧,」娜塔莉婭披著一件白色的狗皮斗篷,等他們談完,莞爾一笑說。「嗯,咱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