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
「那你順路去看望一下博利夫婦吧,」十一點鐘光景,萊溫臨出門來看看基季,基季對他說。「我知道你會在俱樂部吃午飯,爸爸已給你預定了。上午你想做些什麼?」
「我只去看望一下卡塔瓦索夫,」萊溫回答。
萊溫說這句話沒經過深思熟慮,只是想隨便安慰她一下罷了。但當他瞥了她一眼,看見她那雙真摯而又可愛的眼睛詢問地凝視著他,於是又由衷地重複了一遍。「我完全把她給忘了,」他心裡想。他想起他們所面臨的事情。
萊溫初來莫斯科的時候,聽說雇輛雙套四輪轎式大馬車,從沃茲德維任卡大街到西夫采夫弗拉熱克大街,在融雪的泥濘里趕四分之一俄里的路,其間停留四小時,車費就得五盧布,心中很是吃驚。現在聽來,他不像當時那樣吃驚了。他現在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來到莫斯科的最初一段時期,萊溫還記掛著鄉下帶來的幾匹馬。他想把這方面的事安排得更好些,花銷更少些。他哪裡知道,用自備的馬比租馬車更貴,最終他們還是雇馬車坐。
她清楚這種清嗓子的意思。這表示他內心十分不快,不是對基季,是對他自己不滿意。他真的覺得不滿意,倒不是因為花銷太大,而是因為想起一件他明知做得不妥,卻想置諸腦後的事。
基季毫不在乎地笑笑。
基季大笑起來。
在門廊里,至今仍然單身的老僕人庫茲馬叫住了他。庫茲馬現在經管著城裡的家產。
他吻了吻妻子的手,正想走,這時她又叫住了他。
「難道一定要去嗎?」
「那你就穿上常禮服,以便直接去看望博利伯爵夫人。」
「那麼,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要出門怎麼辦?」庫茲馬又問。
「那麼去不去聽音樂會?」基季又問。
「科斯佳,我說,我手頭只有五十盧布了。」
「真的嗎?」基季瞧著他的眼睛,說。
「派人去請獸醫,也許是馬蹄碰傷了。」
「是的,那時常去,但總覺得挺尷尬,現在則根本不習慣了,說真的,我寧可兩天不吃飯,也不願意去作這樣的造訪。簡直尷尬透了!我總覺得,人家會生氣,衝著你說:『你沒事跑來幹嗎?』」
「是的,一定要去!博利不是來拜訪過我們嗎?去回訪一次那又費得了你多少精力?你順路拐過去坐一會兒,同他們寒暄上五分鐘,隨後起身就走。」
「我獨個兒去有什麼意思!」
「我吩咐索科洛夫把小麥賣了,把磨坊租出去,先收一筆租金回來。錢無論如何弄得到的。」
「我原先想得很多,現在倒反而什麼也不想了,也不知道情況怎麼樣。」
「我們有什麼法子呢?」萊溫問。
「怎麼,這麼早去?」
「小美人(一匹從鄉下帶來的、拉左邊套的馬)換了馬掌,可走起路來仍舊一瘸一瘸的,」他說。「您說怎麼辦?」
「如果有什麼情況,就到卡塔瓦索夫家找我,我在那裡。」
「好吧,阿爾謝尼說的我都會同意。我這就去找他。還有,如果去聽音樂會,那我就同娜塔莉一起去。好吧,再見。」
「好吧,無論如何吃飯前我就回來,」萊溫說,一邊看了看錶。
「唉,說來你可能不信,這種套近乎我已經不習慣了,這麼做總覺得彆扭。這算什麼呢?一個人跑到一個不太熟悉的人家,無話找話地坐著聊天,既打擾人家,又弄得自己挺尷尬,末了沒趣地走了。」
「哦,那我等一會兒順路到銀行里去取。要多少?」萊溫說,現出那種她見慣了的怏怏不樂的神情。
「哦,你上次誇讚的就是他寫的文章吧?然後呢?」基季問。
「叫車夫去租兩匹馬來,套在我們的車上,」萊溫說。
「反正你到阿爾謝尼那兒去,跟他談談,他會把我們的決定告訴你的。」
「你單身時不是也常去拜訪人家嗎?」
「你不害怕嗎?」
「他答應把我介紹給梅特羅夫。我想跟他談談我的著作,他是彼得堡赫赫有名的學者,」萊溫說。
「產期快到了嗎?你自己感覺怎麼樣?」萊溫抓住她的雙手,低聲問。
「也許,還要去法院,為我姐姐的一樁案子。」
「絲毫也不害怕,」她說。
「不,說實話,我有時候真後悔當時聽從了媽媽。我們要是還待在鄉下那有多好!在這兒我把你們都坑苦了,錢花起來……」
「不,我擔心的是花銷太大……」
「不,你還是去吧:那裡要上演一些新作……這是你極其感興趣的。要是換了我,那一定去。」
「不,你慢著,」基季拉住他的手說。「我們來談談,這種情況使我犯愁。我似乎覺得沒亂花一個子兒,可是錢卻像流水般很快就沒了。我們的花銷總有漏洞。」
「不,人家不會生氣的。我敢向你擔保,」基季笑眯眯地瞧著他的臉說。她抓住他的一隻手,說:「嗯,再見……你就去一趟吧。」
「不,不會有什麼情況的,你別擔心。我要跟爸爸到林蔭道上去散散步。然後我們順路去看望多莉。吃飯前等你回來。哎,真的!你知道不,多莉的情況變得十分糟糕,簡直沒法活下去了!她債台高築,可手頭又不名一文。我們昨天跟媽媽、阿爾謝尼(她這樣稱呼姐姐利沃娃的丈夫)談過,決定叫你和他一起去開導開導斯季瓦。這樣下去,是根本不行的。這事不能跟爸爸說……不過,要是你和他……」
「一點兒也沒有漏洞,」萊溫清清嗓子,皺眉蹙額地瞅著她。
「一點兒也不,一點兒也不。自成家以來,我一次也沒說過要讓日子過得比現在更美滿的話……」
「一點兒也不大,一點兒也不大,」他重複道。「嗯,再見吧,我的寶貝。」
「是,老爺。」
虧得城市生活條件優越,萊溫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擺脫了在鄉下不知要耗費多少精力才能解決的麻煩事。他走到大門口的台階上,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就向尼基塔大街駛去。一路上他已不再想錢的事,思忖的是如何與彼得堡的一位社會學家見面,與他談談自己的著作。
只是最初來到莫斯科的時候,萊溫時時處處碰到的那些令鄉下人弄不懂的——既是非生產性的,又是不可避免的——種種花銷,使他大為驚訝。然而,眼下他已經習以為常了。他對開支這類事情,就像酒鬼愛貪杯一樣,俗話說:「第一杯如鯁在喉,第二杯仿佛老鷹升空,三杯之後好像小鳥那樣飛來飛去了。」萊溫為給僕人和門房買鑲金銀邊飾的制服而兌開第一張一百盧布鈔票時,心裡不由得盤算起來,這些誰也不需要、但又必須花錢購買的制服(他只暗示了一下,不穿制服也行,就發現公爵夫人和基季露出驚異的神色),抵得上夏季雇兩個工人的工錢,也就是說,相當於從復活節到四旬齋之間約三百個工作日,並且每天從早到晚乾重活的工錢。因而他花這張一百盧布的鈔票時,猶如喝第一杯酒,難受得如骨鯁在喉。但是為了請親戚吃飯,花費二十八盧布買酒菜而要破開第二張一百盧布的鈔票時,雖說也不禁使萊溫想到,這二十八盧布相當於農民辛辛苦苦刈割、綑紮、脫粒、簸揚、過篩和裝好袋的九俄石燕麥的價值,但畢竟像喝第二杯酒那樣,心頭輕鬆些了。現在要破開幾張大票,他不會再翻來覆去地考慮個沒完,反而像喝第三杯酒那樣,如小鳥般輕鬆地飛來飛去了。花錢買東西得到的樂趣是否與掙錢而付出的勞動相一致,也早已不再算計。某種穀物低於一定價格就不出售的經營核算也已置之腦後。他咬定價格、久久惜售的黑麥,後來每俄石賣得的也比一個月前少五十戈比。照這樣花銷,過不了一年就非負債不可,這樣的顧忌現在也不起任何作用了。只要銀行里還有存款,也別問錢是怎麼來的,明天買牛肉的錢總是會有的。他至今頭腦里還保留著這樣的概念:他在銀行里總是有錢存著。如今銀行的存款都取光了,他也不清楚該上哪兒去弄錢。於是當基季對他說缺錢的時候,一時間弄得他心煩意亂。然而他沒工夫考慮這事。他坐在車裡,一路上只想著卡塔瓦索夫以及即將同梅特羅夫的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