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一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一晃,萊溫夫婦在莫斯科已經住了兩個多月。按行家準確的計算,基季早已過了預產期,可是她仍挺著個大肚子,而且一點兒也看不出目前的狀況要比兩個月前更接近產期。無論是醫生、接生婆、多莉、母親,還是一想到她即將分娩就忐忑不安的萊溫,都為她焦躁不安。唯獨基季覺得自己十分安寧而又幸福。 她現在清晰地意識到,內心產生了對未來的、而且對她來說或多或少已是真實的嬰兒的愛,並怡然自得地體驗著這種新的感受。這個還未出世的嬰兒目前已完全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有時他能不依賴母親而獨自生活。她為此常常覺得苦惱,與此同時,又由於這種新的、奇特的快樂禁不住要笑起來。 這種城市生活給他們帶來唯一的益處是,他們之間沒發生過一次爭吵。是因為城市生活環境不一樣呢,還是因為他們倆在這方面變得更謹慎、更理智了?不管怎麼說,他們在莫斯科從未因妒忌而吵過嘴,而他們剛來城市時非常擔心發生這種情形。 說真的,他有什麼辦法呢?他不喜歡打牌,也不去俱樂部。跟奧布隆斯基那幫浪蕩鬼混在一起,她現在可清楚是怎麼回事……那就是在一起酗酒,爾後去什麼地方轉悠。她一想到那幫浪蕩鬼在這種時候會去什麼地方,心裡就不無恐懼之感。去交際場所嗎?她清楚,那裡只有跟年輕女人接近才有快樂,但她不願他這麼做。讓他待在家裡,守著她、母親和姐妹嗎?可是,無論那種「嘮家常式」的交談——老公爵這麼稱她們姐妹之間的談話——她覺得多麼有趣和快活,可對他畢竟是索然無味的。那麼他還有什麼事可做呢?繼續寫他的書嗎?他也嘗試過,起先到圖書館去為寫作摘錄卡片和搜集資料,後來正如他對她所說的那樣,他越是什麼也不做,時間就越少。他還抱怨說,有關他的著作在這裡談得太多,因而作品的整個構思都給打亂了,興趣大減。 對這次不期而遇,基季唯有一點是可以自責的,那就是在最初一瞬間認出原先她很熟識的身穿便服的人時,她頓時呼吸急促,血直往心臟里涌,並且覺得臉漲得緋紅。不過這種情形只持續了幾秒鐘。那時父親故意與弗龍斯基大聲交談,以便基季在這段時間裡能夠作好充分思想準備,從從容容地面對弗龍斯基,必要時可以同他攀談,就像同瑪麗亞·鮑里索夫娜公爵夫人交談一樣。然而,最主要的是,她在此的坦然應酬,包括輕微的語調和笑容都能得到丈夫的稱讚,丈夫雖然不在,但此時此刻她似乎覺得丈夫就在她這兒,在打量著她。 她把在瑪麗亞·鮑里索夫娜公爵夫人家裡遇見弗龍斯基一事告訴萊溫的時候,萊溫的臉色頓時顯得比她當時還紅。她覺得要對他說這事兒,很難開口,而要把見面的詳情細節一一道來更是難上加難。因為萊溫聽後並沒有發問,只是緊皺眉頭瞅著她。 基季的教母、年邁的瑪麗亞·鮑里索夫娜公爵夫人,一向很疼愛基季,有一次她一定要見見她。基季有孕在身,一般來說哪兒也不去,可是這一次只得隨父親去拜訪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不料,在那裡遇見了弗龍斯基。 基季喜歡的人都陪著她,大家待她都和藹可親,人人都對她體貼入微,她在各方面都覺得很愉快。她要是不知道或感覺不到這一切行將結束,那她就不會想望更美好、更愉快的生活了。生活中唯一的缺憾是,丈夫不像她從前所愛的那樣,也不像他在鄉下時那樣。 基季喜歡他在鄉下時那種安詳、親切和殷勤好客的舉止。在城裡,他總是顯得神色惶遽、心神戒備,生怕有人欺負他,主要是怕別人欺負基季。在鄉下萊溫總是做事很有分寸,顯得悠悠然,沒有刻不容緩的事要做,但從來也沒有空閒。可在城裡,他總是匆匆忙忙,唯恐錯過時機,事實上他沒什麼事可做。基季很可憐他。她知道在別人眼中他並不可憐,而且恰恰相反,在交際場上她就像別的女人窺視心愛的人那樣,有意用局外人的眼光去窺測,看他給人以什麼印象。結果她多少有點恐懼和妒忌地看出,她丈夫不僅不可憐,而且很有魅力,他有教養,對待婦女略帶拘謹、害羞而又不失彬彬有禮,他有強壯的體魄,尤其是有一張富有表情的臉。然而,她觀察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內心。她發現他在這裡一反常態,她也無法斷定他這種狀態原因何在。有時候她在心裡指責他不會在城裡過日子,有時候她又承認,要把這兒的生活安排得令她滿意實在是難為他了。 基季與弗龍斯基交談了幾句,他把選舉戲稱為「我們的國會」,對此基季甚至報以平靜的微笑(這當兒應當笑一笑,以示她懂得這個玩笑)。隨後她立即向瑪麗亞·鮑里索夫娜公爵夫人轉過身去,再沒看他一眼,直至他起身告辭。這時候她才瞥了他一眼,這麼做顯然是因為對方向她鞠躬道別,不搭理是不禮貌的。 基季一雙誠實的眼睛也告訴萊溫,她對自己的舉動覺得很滿意,雖說她這時候滿臉通紅,可他立即安下心來,仔細詢問起她願意吐露的情況。萊溫得知全部經過,甚至連細枝末節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知道她在最初一刻不由自主地漲紅了臉,但接著就像萍水相逢那樣處之泰然,他很高興。他說他對此感到很高興,今後不會像上次在選舉大會上那樣干傻事了,下次再遇見弗龍斯基,儘可能對他熱情些。 在這方面還發生了一件對他們兩口子來說都至關重要的事,那就是基季同弗龍斯基的會面。 事後她非常感激父親,因為父親對她再沒有提這次與弗龍斯基的邂逅。但她也看出,那次造訪之後,在日常散步的時候,父親對她的溫柔之情尤為顯見,這說明父親對她的一言一行是滿意的。她對自己也很滿意。她無論如何也不曾料到,當時哪來的這股力量使她把自己對弗龍斯基的舊情壓在心底里,不露一點痕跡,在與他見面時仍顯得不亢不卑,鎮定自若。 「很遺憾,你當時不在那裡,」基季說。「並不是遺憾你不在那個房間裡……如果你在場,我就不會那麼自然了……我現在臉就比那時紅得多,真的,紅得多!」說著,她滿面通紅,幾乎要流眼淚了。「可惜你不可能往門縫裡瞧。」 「原先一想到我有一個見面幾乎是仇人的人,心裡就痛苦不堪,」萊溫說。「如今我可十分高興,十分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