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三
安娜穿著睡衣走進多莉的房間,這時多莉剛想躺下睡覺。
白天,安娜曾數次開口談心,但每次都只說幾句就停住了。「以後再談吧,我們兩人要單獨暢談一番。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她總是這樣說。
這本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自己引用過的理由,但是現在她聽了卻不明白意思。「怎麼會對不起不存在的人呢?」她想。這時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假如她心愛的兒子格里沙從來就不存在,那麼對他來說,情況會不會更好呢?她也覺得這個念頭既不合理又很古怪,因此她搖了搖頭,以便驅散這些縈繞於腦際的亂七八糟的瘋狂念頭。
這一發現使她突然明白她以前所不理解的事情——為什麼那些家庭只有一兩個孩子,並使她產生許許多多的想法、打算和矛盾的感情,因此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用瞪得大大的眼睛驚奇地望著安娜。這就是她今天一路上所想望的那件事,但是現在,得知這種事是有可能辦到的,她卻感到非常害怕了。她覺得,對如此複雜的問題所作的解答太簡單了。
現在她們兩人單獨在一起,安娜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坐在窗旁,望著多莉,逐一回想著原來以為是取之不盡的傾心交談的話題,現在卻什麼也找不到。此刻,她似乎覺得要說的話都已經說過了。
儘管安娜自己也很激動,但在看到多莉臉上的好奇、驚訝和恐懼的天真表情後,她還是微微地笑了笑。
她看了看多莉,不等她回答,又繼續說道:
她把一雙雪白的手伸到肚子前面。
多莉微微一笑。
多莉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嘆了一口氣。安娜聽到了這聲表示不同意的嘆息,仍繼續往下說。她還有不少論據,說服力大得令人無法反駁。
像激動時刻常常發生的那樣,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腦子裡快得異乎尋常地一下子湧出許多想法和回憶。「我,」她想道,「沒有吸引住斯季瓦;他離開我去找別人,使他對我變心的第一個女人雖然一直漂亮而又快樂,但也沒能留住他。他拋棄了那個女人,又勾上另一個女人。難道安娜憑這一點能把弗龍斯基伯爵吸引住,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嗎?假如他追求這一點,那麼他會找到服裝與風度更有魅力,性格更加快樂的女人。無論她那裸露的手臂有多麼白皙、迷人,無論她那豐滿的身段有多麼嬌美,無論她那黑髮襯托下顯得格外紅潤的面孔有多麼漂亮,他仍會找到更美麗的女人,就像我這位可惡、可憐和可愛的丈夫那樣。」
但是安娜並不聽她說。安娜只想把多次說服過自己的那些論據全部說出來。
「那麼,你對我談談自己的情況吧。我要同你作一次長談。我也同……」多莉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弗龍斯基。她既不好意思叫他伯爵,也不好意思叫他阿列克謝·基里雷奇。
「那麼她恨我,看不起我?」
「這樣突然,叫我怎麼說呢?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是不可能的!還有嗎?」
「這一點他可以放心,我不會再有孩子了。」
「說他非常好還不夠。我沒見到過比他更好的人。」
「行啊,行啊,可是我們還沒有說完基季的事。她幸福嗎?據說他是個非常好的人。」
「生氣?沒有,」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微笑著說。
「沒有!不過你知道,這種事是不可原諒的。」
「本來就是為了這一點才需要離婚。」
「是醫生在我病後告訴我的。」…………
「我算什麼妻子,是一個奴隸,也許是一個像我這樣,處於特殊地位的奴隸吧?」她憂鬱地打斷多莉的話。
「我知道,」安娜說,「你同阿列克謝談過了。我想直截了當地問你,你對我、對我的生活有什麼看法?」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不過請你告訴我……」
「我會始終感到自己對不起這些不幸的孩子,」她說。「要是沒有這些孩子,那麼他們至少沒有不幸,要是他們不幸,那麼這就是我一個人的過錯。」
「怎麼會呢?你想一想,我只能兩者擇其一:要麼懷孕,也就是當個病人,要麼當自己丈夫的朋友、伴侶,他好歹也算是我的丈夫吧,」安娜故意用輕浮的口氣說。
「當然囉,」她打斷想要反駁的多莉的話,繼續說,「我當然不會強迫他留下。我現在也沒有留住他不放。眼下將有一場賽馬,他的馬將去參賽,他是要去的。我也很高興。但是,你替我想一想,想像一下我的處境……這有什麼可談的!」她微微一笑。「那麼他到底同你說了些什麼?」
「就是離婚嗎?」安娜說。「你知道嗎,在彼得堡,唯一來看過我的女人是別特西·特韋爾斯卡婭?你不是也認識她嗎?Au fond c'est la femme la plus dépravée qui existe.她用最卑鄙的方法欺騙丈夫,同圖什克維奇有不正當的關係。她竟然也對我說,只要我的地位還沒擺正,她就不願意理我。你別以為我是要加以比較……我了解你,親愛的。我是情不自禁想起來……好吧,他到底對你說了些什麼?」她又問。
「對,對,」安娜轉身望著打開的窗子說。「但我沒有過錯。那麼,誰有過錯呢?究竟是什麼過錯呢?難道能不這樣嗎?嗯,你是怎麼想的?你不做斯季瓦的妻子能行嗎?」
「對呀,對呀,」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聽著她本人也引證過的那些論據,卻覺得不像以前那樣具有說服力。
「對於你,對於其他人,」安娜說,似乎猜到她的想法,「可能會產生疑問;但是對我來說……你要明白,我不是他妻子;他會愛我一直愛到他不再愛我為止。那麼,我用什麼辦法去留住他的愛情呢?就用這個辦法嗎?」
「安妮和將來的孩子們……」
「嗯,最合情理的一點是,他希望你們的孩子們有合法的姓氏。」
「喂,基季怎麼樣?」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愧疚地望著多莉說。「請你說實話,多莉,她有沒有生我的氣?」
「啊,我真高興!我非常高興!說他非常好還不夠,」她重複了一遍。
「哪來的孩子們?」安娜沒有望著多莉,卻眯起眼睛說。
「假如我不把才智用到不讓不幸的孩子出生這件事情上,那麼老天幹嗎要賦予我才智呢?」
「你說這樣做不好?但是必須作出決斷,」她繼續說。「你忘了我的處境。我怎麼能要孩子呢?我不說痛苦,我不怕痛苦。想一想吧,我的孩子將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成為用別人姓氏的不幸的孩子。他們將因自己的出生而被置於必然為母親、父親、為自己的出生感到羞愧的境地。」
「你怎麼能說不會再有呢?……」
「他說,他為你也為自己而感到痛苦。或許你會說,這是利己主義,但這是多麼合情合理和多麼高尚的利己主義啊!首先,他想使自己的女兒取得合法地位,他要成為你的丈夫,擁有對你的合法權利。」
「他說了我自己也想說的事,我當他的辯護人真是輕而易舉。說的是,有沒有可能,以及……」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訥訥不出於口,「能不能糾正並改善你的處境……你知道我的看法……但是,假如有可能,還是要結婚……」
「主要的是他希望……希望你不感到痛苦。」
「不行,你還是告訴我吧……你看到了我的生活。不過,你別忘記,你是在夏天看到我們,你到這裡的時候,這裡也不僅僅只有我們兩個人……但是,我們是初春時來這裡的,那時只有我們兩個人單獨過日子,將來也只有兩個人,我也沒有更高的要求。不過,你想想看,他不在時,我就孤零零一個人,這種情況會發生……我根據種種跡象發現,這種情況會經常重複出現,他將有一半時間不在家裡,」她說著站起來,坐到多莉身邊。
「不可能!」多莉瞪大眼睛說。對她來說,這是一個新發現,這種發現的後果和收益大得不得了,因此在最初一瞬間只是覺得無法全部領會,需要反覆仔細地想想。
「不會再有了,因為我不想要。」
「N'est ce pas immoral?」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她只說了這一句。
「不,我不知道,這樣不好,」她臉上帶著嫌惡的表情說。
「對,但是你別忘記,你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此外,」儘管自己的理由很充足,多莉的理由很貧乏,但安娜似乎還是承認這樣做不好,所以她補充說,「你別忘記主要的一點,那就是我現在的處境與你不一樣。你的問題是,你是不是不想有更多的孩子,而我的問題是,我想不想有孩子。這有很大的差別。要明白,我現在的處境是不可能有這種奢望的。」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沒有反駁。她突然覺得,她已經同安娜如此疏遠了,她們之間存在著一些問題,在這些問題上她們永遠也談不到一起,因此最好還是別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