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二
安娜見到已經回家的多莉,仔細地看了看她的眼睛,好像是在探問她同弗龍斯基談了些什麼,卻又沒有問出口。
「看來該吃午飯了,」她說。「我們還沒有好好地見過面。我指望今天晚上能敘敘。現在先去換衣服。我想你也該換換衣服。我們大家在建築工地上都弄得很髒。」
除了憂鬱地保持沉默的醫生、建築師和管家外,其他用餐者都在不停地交談,有時輕描淡寫,海闊天空,有時糾纏不清,爭論不休,有時還會觸及某人的要害。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被觸痛過一次,氣得滿臉通紅,事後甚至還回憶當時自己是否說過什麼令人不愉快的多餘的話。斯維亞日斯基談到了萊溫,講了萊溫認為機器只會有害於俄國經濟的奇談怪論。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發現,安娜對自己與維斯洛夫斯基之間所用的那種輕佻口氣感到不滿,卻又不由自主地用著這種口氣。
話題轉到了只有圖什克維奇和維斯洛夫斯基兩人划船的那件事上,圖什克維奇說起彼得堡帆艇俱樂部里最近一次比賽的情況。安娜等到談話一中斷,立即就轉向建築師,想讓他不再沉默。
晚宴,包括餐廳、餐具、僕人、酒和飯菜不僅與這個家庭的新式豪華的排場很相配,而且顯得更奢侈和更新式。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觀察著這種對她來說是全新的豪華排場,儘管她不想把所看到的種種排場中的任何一種帶到自己家裡,因為這種豪華遠遠超出了她的生活方式,但她作為一個治家的女主人,還是情不自禁地想弄清一切細節,她暗暗問自己,這一切都是由誰操辦的,又是怎麼辦成的呢?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她的丈夫,甚至連斯維亞日斯基和她所認識的許多人,都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們盲目地相信:每個像樣的主人恰恰都希望自己的客人覺得,他家裡安排得這樣好,他這位主人並沒有花過一點點力氣,而是自行安排好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卻明白,就連孩子們早餐吃的粥也不是自己冒出來的,因此必然有人為如此複雜而又精當的安排費了一番苦心。根據阿列克謝·基里洛維奇打量餐桌的目光、向管事點頭示意的姿勢,以及問她要冷湯還是熱湯的口氣,她明白這一切都出自於男主人本人的精心安排。安娜對這一切所出的力並不比維斯洛夫斯基多。她和斯維亞日斯基、公爵小姐及維斯洛夫斯基,同樣都是愉快地享用一切現成東西的客人。
接著談起美國當局濫用權力的問題,安娜立即又轉換話題,免得管家沉默。
弗龍斯基在這種場合的表現與萊溫完全不同。他顯然對維斯洛夫斯基所說的廢話毫不在意,相反還在鼓勵他說這些玩笑話。
開飯前沒有時間再談話。她們走進客廳,公爵小姐瓦爾瓦拉和幾位身穿黑色常禮服的男士已經在裡邊等著。建築師穿著一件燕尾服。弗龍斯基把醫生和管家介紹給女客人。他在醫院裡已把建築師介紹給她了。
安娜隱約地微微一笑,但沒有答理他。
安娜用她那雙戴滿戒指的、漂亮而又潔白的手拿起一把刀和一把叉,比划起來。她顯然明白,聽她解釋是什麼也弄不懂的;但是她知道自己說得很動聽,自己的手也很漂亮,所以就繼續解釋下去。
多莉回自己房間去了,她覺得很可笑。她沒什麼衣服可換,她已經穿上自己最好的那套衣服;但是為了表明自己對赴宴也有所準備,她叫女僕把她那套衣服刷刷乾淨,然後換掉一副袖口和蝴蝶結,在頭上扎了一條花邊飾帶。
圓臉颳得光光的、繫著醒目的漿過的白領結的胖管事稟報說,飯菜已準備好了。於是,女士們站了起來。弗龍斯基請斯維亞日斯基陪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一起走,自己則走到多莉的跟前。維斯洛夫斯基趕在圖什克維奇之前把手伸給了公爵小姐瓦爾瓦拉,因此圖什克維奇就只好同管家和醫生一起走。
只有在主持談話時,安娜才像個女主人。在一張不大的餐桌旁,有像管家和建築師這些竭力想在不習慣的豪華場面上不怯場、卻又插不上什麼話的另一個階層人在場,主持談話對女主人來說是有難度的。但是,正如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所看到的那樣,安娜憑她平時待人接物的那種分寸感,極其自然、甚至很得意地主持著這場艱難的談話。
「那是一種類似於爛泥……不對,是類似於油灰的東西,」維斯洛夫斯基說,引起了哄堂大笑。
「那您倒說說看,維斯洛夫斯基,石頭是用什麼東西粘在一起的?」
「這就是我所能辦到的全部打扮了,」她微笑著對穿著第三套特別樸素的衣服來看她的安娜說。
「這麼說,您作了一次很好的散步。」
「美國方式,」斯維亞日斯基微笑著說。
「真可憐!」安娜說,她對門客們表示了應有的敬意,轉身同親人攀談。
「沒什麼稀奇的,只要多看多聽就行了,」安娜說。「可您呢,大概連房子是用什麼東西造的也不知道吧?」
「極妙的!」
「是的,我們這裡太拘泥於禮節了,」她像在為自己打扮得太漂亮而道歉。「阿列克謝因你的光臨而感到很高興,這種情況在他身上是罕見的。他肯定喜歡上你了,」她補了一句。「你累不累?」
「是的,先生,那裡建造房屋很合理……」
「收割機是怎樣收割的呢?」多莉問。
「我還無緣結識這位萊溫先生,」弗龍斯基微笑著說,「不過,他大概從來也沒有看到過他所指摘的那些機器。即使他看到過、試用過,那也是漫不經心的,而且不是從國外進口的機器,而是俄國製造的。那還能有什麼觀點呢?」
「我去過,但是又揮發了,」醫生用一種憂鬱的戲謔口氣回答。
「我們還以為能在田間碰到您呢,瓦西里·謝苗內奇,」她對羸弱多病的醫生說,「您去過那裡嗎?」
「總之是土耳其人的觀點,」維斯洛夫斯基臉帶微笑對著安娜說。
「當然是用水泥。」
「當然囉,我昨天聽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說起防潮層和踢腳板呢,」維斯洛夫斯基說。「我這樣說對嗎?」
「尼古拉·伊萬內奇感到很驚訝,」她說起了斯維亞日斯基,「自從他上次來這兒以後,新建築工程進展多快呀;而我自己每天都去,每天都會驚嘆,工程進行得真快啊。」
「就像剪刀一個樣。一塊板和許多小剪刀。瞧,就是這樣。」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照您說的來看,造機器倒是很難的,」斯維亞日斯基開玩笑說。
「好!那麼水泥是什麼東西呢?」
「嗯,那個老太婆身體好嗎?我希望不是傷寒吧?」
「同伯爵大人一起工作很愉快,」建築師臉帶微笑地說(他有尊嚴感,態度恭敬但神色鎮定)。「這可不是同省政府里的人打交道。在那兒辦一件事要用掉一大疊公文紙,現在我只要稟報伯爵,三言兩語就解決了。」
「可惜它不會綑紮禾捆。我在維也納展覽會上看到過一台機器會用鐵絲綑紮禾捆,」斯維亞日斯基說。「那些機器更有用。」
「卡爾·費多雷奇,是不是像剪刀?」她問管家。
「你看到過收割機嗎?」她問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遇見你的時候,我們剛去看過收割機。我是第一次看到。」
「傷寒倒不是,但情況很不好。」
「不過,在建築學方面,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知識倒是非常驚人的,」圖什克維奇說。
「不對,有什麼難的呢?」安娜微笑著說,這種微笑說明,她知道自己在描述機器構造時有某種迷人的東西被斯維亞日斯基發現了。她這種年輕人賣弄風情的新行為使多莉感到很不愉快。
「不如說像一些卷筆刀,」維斯洛夫斯基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獻媚地說道。
「Wünscht man Dochots,so hat man auch Klopots,」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取笑德國人說。「J'adore l'allemand,」他又帶著那種微笑對安娜說。
「O ja,」德國人回答。「Es ist ein ganz einfaches Ding.」然後開始解釋機器的構造。
「Es kommt drauf an… Der Preis vom Draht muss ausgerechnet werden. 」不再沉默的德國人對弗龍斯基說:「Das lässt sich ausrechnen, Erlaucht. 」德國人剛要伸手到口袋裡掏計算用的小本子和鉛筆,突然想起自己正坐在餐桌旁用餐,並且又看到弗龍斯基那淡漠的目光,所以就不掏了。「Zu complicirt, macht zu viel Klopot, 」他最後說道。
「Cessez,」她半嗔半謔地對他說。
「我無法為他的見解辯護,」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勃然大怒,「但我可以說,他是很有學問的人,要是他在這兒,他就會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回答你們,可是我卻不會。」
「我非常喜歡他,我和他是好朋友,」斯維亞日斯基溫和地微笑著說。「Mais pardon,il est un petit peu toqué:比如,他肯定地說,地方自治局和調解法院全都是多餘的,所以他都不願加入。」
「這是我們俄國式的冷漠,」弗龍斯基說,同時把玻璃瓶中的冰水倒進高腳玻璃杯,「沒有意識到我們的權利所加在我們身上的職責,所以就否定這些職責。」
「我還沒遇到過比他更忠於職責的人,」被弗龍斯基這種高人一等的口氣所激怒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
「我呢,恰恰相反,」顯然不知為什麼已被這次談話觸痛要害的弗龍斯基繼續說,「我呢,恰恰相反,正像你們所看到的那樣,非常感謝大家賜予我的那份榮譽,正是多虧尼古拉·伊萬內奇(他指了指斯維亞日斯基),我才被選為名譽調解法官。我認為,對我來說,去開會和討論農民爭馬的案子——這一職責同我所能做到的任何事情一樣重要。假如我被選為地方自治會議員,我將把它看作一個榮譽。我只能以此來報答我作為一個地主所享受到的那些好處。可惜人們並不理解大地主在國家中所應當具有的那種作用。」
聽他如此平靜地在自己家的餐桌上論證自己正確,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感到很奇怪。她想起,持相反看法的萊溫在自己家的餐桌上對自己的見解同樣也是堅定不移的。但是,她喜歡萊溫,所以就站在他這一邊。
「這麼說來,伯爵,我們能指望您,指望您出席下一次大會囉?」斯維亞日斯基說。「但是必須早一點去,要在八點以前趕到那兒。您會賞光到我家作客嗎?」
「我倒是有點同意你的beau-frère的看法,」安娜說。「不過不像他那樣偏激,」她臉帶微笑補充說。「我擔心,最近我們的社會職責太多了。像以前那樣,官吏多得很,任何一件事都需有一位官吏到場,現在什麼事都要有社會活動家參加。阿列克謝在這裡只待了六個月,好像已經是五六個不同社會機構的成員了——又是監督官,又是調解法官,又是議員,又是陪審員,還是管馬的什麼委員。Du train que cela va,所有的時間都要花上去了。我擔心,這種事情那麼多,恐怕是流於形式了。尼古拉·伊萬內奇,您兼了多少職務?」她問斯維亞日斯基。「好像有二十多個吧?」
安娜說的是玩笑話,但是從口氣里可以聽出她已經生氣了。正在仔細觀察安娜和弗龍斯基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立即就發覺了這一點。她還發現,談到這個話題時,弗龍斯基的臉上立即就露出了嚴肅而又固執的表情。接著,多莉又發現,為了改變話題,公爵小姐瓦爾瓦拉立即匆忙地談起了彼得堡的一些熟人的情況;等到想起弗龍斯基在花園裡不合時宜地談論他的工作情況時,她頓時明白,安娜與弗龍斯基之間有過一場不好公開的爭吵是同社會工作這個問題有關的。
宴會、酒、餐具——一切都非常精美,但是這一切都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她已疏於應付的那種宴會和舞會上所見過的情形一模一樣,毫無特色,氣氛緊張;因此,在這個平平常常的日子裡,在這個小範圍的交際場合,這一切就給她造成了一個很不愉快的印象。
飯後,大家在陽台上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打lawn-tennis。打球的人分成兩組,分別站在一張用兩根鍍金柱子支著的繃緊的網的兩邊,站在平整堅實的槌球場上。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本來也想試試,但是久久無法弄懂比賽規則,等到弄懂了,她已經累得只好同公爵小姐瓦爾瓦拉一起坐下來看人家打球了。她的搭檔圖什克維奇也退下場;其餘的人繼續打了很久。斯維亞日斯基和弗龍斯基兩個人都打得很好,並且打得很認真。他們機警地注視著向他們打來的球,不急不慢、靈巧地跑到球跟前,等到球彈起來就用球拍穩當而又準確地把它擊過網去。維斯洛夫斯基打得最差。他太急躁,但是他那股子高興勁使打球的人都受到了鼓舞。他的笑聲和喊聲一直沒有停止過。他像其他男人一樣,在徵得女士們的許可後,脫掉了常禮服,他那裹在白色長袖襯衫里的魁梧英俊的身軀、滿是汗水的緋紅臉膛,以及急遽的動作深深地印入大家的腦海中。
這天夜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躺下睡覺時,一閉上眼睛就看到在槌球場上來回奔跑的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
在打網球時,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感到不大開心。她既不喜歡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和安娜之間在打球時仍保持著那種輕佻態度,也不喜歡這些大人在沒有孩子在場的情況下玩兒童遊戲的那種不自然的氣氛。但是,為了不掃別人的興,為了消磨時間,她休息了一會兒又繼續上場打球,並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這一整天,她一直覺得她是與一些比她棒的演員在同台演出,而她那蹩腳的表演使整台戲都演砸了。
她來時打算,假如能住的話,她就逗留兩天。但是當天晚上,在打網球時,她決定明天就離開。她一路上如此痛恨的為人之母的那些煩心事,現在,在僅僅擺脫一天後,卻以另一種形態呈現在她的面前,令她心往神馳。
喝過晚茶,夜間又去划船,此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脫掉衣服,坐下來為過夜而梳理自己稀疏的頭髮,這時她才感到非常輕鬆。
想到安娜馬上要來看她,她都感到不愉快。她只想獨自沉思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