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四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那麼,要是有可能的話,你應當安排好自己的合法地位,」多莉說。 「對,要是有可能的話,」安娜突然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又輕又悲切的聲音說。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臉上帶著痛苦的同情神色,轉動著腦袋,注視著來回走動的安娜。 等到房間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多莉向上帝作了祈禱,然後就躺到床上。在同安娜談話時,她由衷地可憐安娜;但是現在,她無法硬讓自己去想安娜的事。對家和孩子的回憶帶著一種特殊的新的魅力、披著一層新的光彩,在她的腦海中一一浮現。現在她覺得她的天地非常寶貴、非常可愛,因此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在這個天地之外再多待一天,她決定明天一定動身回家。 第二天早晨,儘管主人一再挽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還是打定主意要回去。萊溫的車夫身穿一件不新的長衣,頭戴一頂准驛站式的車夫帽,趕著幾匹不同毛色的馬,駕著兩側擋泥板都修理過的那輛四輪馬車,神情憂鬱、動作果斷地來到了撒滿沙土的、有門廊的台階上。 安娜此時回到了自己的書房,拿起一隻高腳玻璃酒杯,往杯里滴了幾滴以嗎啡為主要成分的藥水。她喝下藥水,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懷著平靜和愉快的心情朝臥室走去。 她走進臥室,弗龍斯基朝她仔細地看了看。他知道,她在多莉的房間裡待了這麼久,一定是同多莉作了一番談話,他在尋找這場談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但是,她的表情既興奮又穩重,像是掩飾著什麼,所以他一無所獲,只看到他雖已看慣、卻依然很迷戀的美麗的容貌,而且還發現,她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美貌,並希望它在他身上發揮作用。他不願意問她,她們談了些什麼,卻希望她能主動說出一二。然而她只說了一句: 她走到房間中央,雙手緊抱著胸脯,站在多莉的面前。她身上穿著白罩衫看上去顯得特別寬大。她低著頭,皺著眉頭,晶瑩的淚眼望著身穿織補過的短上衣、頭戴寢帽、激動得渾身顫抖、瘦小而又可憐的多莉。 她走上前去,在多莉的旁邊坐下來,面帶愧色凝視著她的臉,拉住她的一隻手。 她對他的目光另有理解,於是朝他微微一笑。 回到家裡發現大家全都平安無事,顯得特別可愛,於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興致勃勃地說起自己這次出訪的經過,說人家怎樣接待她,說弗龍斯基家的豪華排場和良好的生活情趣,說他們的娛樂活動,並且不許任何人說他們壞話。 同公爵小姐瓦爾瓦拉道別,以及同那幾個男人道別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感到很不愉快。住了一天後,她和兩位主人都明白無誤地感到,他們彼此無法接近,他們最好還是別接觸。只有安娜一個人感到難過。她知道,隨著多莉的離去,現在再也沒有人來觸動這次會面在她心裡所掀起的那些感情了。觸動這些感情對她來說是很痛苦的,但她畢竟明白,這是她心靈中最美好的一個部分,她心靈中的這一部分會在她所過的那種生活中迅速地長合。 他拉住安娜的一隻手,詢問地朝她的眼睛看了看。 乘車來到野外,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心裡有一種愉快的輕鬆感,於是她想問問僕人,他們是否喜歡在弗龍斯基家作客,這時候車夫菲利普突然主動開口說道: 「馬嘛,沒什麼可說的。食物也挺好。可是我不知為什麼覺得很無聊,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不知道您覺得怎麼樣,」他把他那張英俊而又和善的臉轉過來,對著她說道。 「難道離婚不可能嗎?我聽說你丈夫是同意的。」 「那就假定去試一試吧。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呢?」她道出了顯然是反覆想過一千遍、並且已經背得出的想法。「這意味著,我雖然恨他,卻承認自己對不起他,而且認為他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所以我不得不卑躬屈節地給他寫信……好吧,假定我作出了努力,做到了這一點。那麼我或者收到一封侮辱性的覆信,或者收到一封同意離婚的覆信。好吧,就算我收到同意離婚的覆信……」安娜這時正走到房間的另一頭,站在那裡擺弄著窗簾。「我會得到同意離婚的覆信,可是兒……兒子呢?要知道,他們決不會把他交給我。要知道,他在被我拋棄的父親身邊長大成人,將來他會蔑視我。你要明白,我好像同樣地愛著兩個人,而且勝過愛自己,這兩個人就是謝廖扎和阿列克謝。」 「那就不談吧,」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到安娜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趕忙說道。「我只是看到你看問題太悲觀。」 「財主終究是財主,可是燕麥一共只給了三俄斗。雞鳴之前就被吃光了。三俄斗算什麼呀?只能當一頓點心。現在燕麥在客棧老闆那裡只賣四十五戈比一俄斗。在我們家必定是馬能吃多少就給多少。」 「要知道,我早就認識她。她心地非常善良,好像mais excessivement terre-à-terre。但是,我見到她還是很高興。」 「是的,說實話,我不喜歡維斯洛夫斯基的腔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她是想換個話題。 「我很高興你喜歡多莉。不是嗎?」 「我嗎?一點也不悲觀。我感到非常開心、非常滿足。你看到了,je fais des passions。維斯洛夫斯基……」 「我只愛這兩個人,可是他們卻互相排斥。我無法把他們結合在一起,而這一點恰恰是我所需要的。要是做不到這一點,其他全都無所謂了。一切,一切都無所謂了。好歹會有個結局,所以我不能,也不愛談這件事。因此,請你別指責我,一點也不要責怪我。心靈純潔的你無法理解我所受的一切痛苦。」 「我也一樣。怎麼樣,傍晚前能趕到家嗎?」 「必須試一試,」她輕聲地說。 「應該能趕到。」 「多莉!我不想談這件事。」 「喂,你喜歡他們的馬嗎?」多莉問。 「啊,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他是讓阿列克謝開心,沒有別的意思;他不過是個孩子,完全處於我的掌握之中;你要明白,我能隨心所欲地擺布他。他同你的格里沙一個樣……多莉!」她突然換了個話題,「你說我看問題太悲觀。你是無法理解的。這太可怕了。我盡力設法根本不去看。」 「你有什麼想法?你對我有什麼看法?請你別鄙視我。我不值得你鄙視。我正是個不幸的人。要是有誰感到不幸的話,那麼這個人就是我,」她說完就轉過身去,背對著多莉,哭了起來。 「但是,有什麼事是能做的呢?一件也沒有。你說我應當嫁給阿列克謝,還說我不關心這件事。我能不關心這件事嗎!!」她重複了一遍,臉上泛出了一層紅暈。她站起來,挺起胸脯,深深地嘆了口氣,開始用輕盈的步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偶爾也停一會兒。「我不關心嗎?我每天每時都在關心這件事,在為自己關心這事而責怪自己……因為想到這件事就會讓人發瘋。讓人發瘋啊,」她重複道。「想起這件事,我不用嗎啡就睡不著覺。好吧,我們心平氣和地談談。人家要我離婚。首先,他就不會讓我離。他現在正處於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影響之下。」 「但我覺得還是要看。必須做能做的事。」 「一位吝嗇的老爺,」辦事員確認道。 「應當了解安娜和弗龍斯基,我現在更了解他了,只有這樣才能明白他們是多麼可愛,又是多麼令人感動,」她現在十分真誠地說,忘掉了她在那裡所體驗到的那種模模糊糊的不滿和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