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五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萊溫把妻子送到樓上,然後就到多莉住的屋裡去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今天也很傷心。她在房間裡來回走著,對站在角落裡號啕大哭的小姑娘生氣地說: 「你今天在角落裡站一天,一個人吃飯,一個洋娃娃也看不到,也不給你做新衣服。」說到這裡,她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懲罰這個小姑娘。 萊溫遇見瓦先卡時,後者已經把自己的東西從箱子裡清理出來,攤開那些新情歌的譜子,正在試縛皮綁腿,準備去騎馬。 萊溫身上被蒼蠅叮過的地方顯然還在作痛,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想說明原因,他面色又變得煞白,趕忙打斷他的話: 聳肩和冷笑並沒有激怒萊溫。「他還能怎麼樣?」他心裡想。 穿過前廳時,萊溫吩咐僕人套馬車,他要去車站。 由於斷杖裂開的兩端都已經被掰折光了,所以萊溫就用手指抓住兩個粗端,用力扯裂了斷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快要掉下去的那一端。 瓦先卡無疑是個好小伙子,萊溫發現他的目光中帶著怯意,不禁可憐他,作為一家之主他感到羞愧。 瓦先卡挺直了身子。 母親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把臉埋在母親的兩膝間,抽噎著大哭起來,多莉把一隻嬌嫩的瘦手放到她的頭上。 桌子上放著半截手杖,是他們今天早上用手杖試著抬起受潮膨脹的雙槓時折斷的。萊溫拿起這截斷杖,開始掰折開裂的杖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大概是這雙緊張的手、他今天早上做操時所摸過的那些肌肉、炯炯有神的眼睛、輕輕的說話聲以及顫抖的雙顴,比語言更為有力地說服了瓦先卡。他聳聳肩膀,輕蔑地冷笑著點了點頭。 多莉用她那雙聰明的、善解人意的眼睛望著他。 可能是萊溫臉上帶著某種異樣的表情,也可能是瓦先卡自己覺察到他發起的ce petit brin de cour在這個家庭不合適,反正看到萊溫進來,他感到有點窘困(一個上流社會人士所能有的那種程度)。 從她問話的口氣聽來,他可以輕鬆地說出他打算說的那些話。 於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講了瑪莎的惡劣行為。 「那就請你坦誠地說吧,是不是……不是在基季身上,而是在這位先生身上,有沒有那種對丈夫來說可能是討厭的,不是討厭的,而是非常可怕的、帶侮辱性的腔調?」 「那就套不帶彈簧的四輪馬車,要快一點。客人在哪裡?」 「送您,去火車站,」萊溫一面掰折杖端,一面陰鬱地說。 「這證明不了什麼,根本就不是壞習氣,不過是淘氣罷了,」萊溫安慰她說。 「這是什麼意思?」瓦先卡驚訝地說。「上哪兒去?」 「該怎麼對你說……站好,站在角落裡!」她對一看到母親臉上有一絲隱約可見的微笑就想轉過身去的瑪莎說。「上流社會的評價是,他的行為舉止就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Il fait la cour à une jeune et jolie femme,而一個出入上流社會的丈夫應當以此為榮。」 「絕對不會。這樣做會使我感到很愉快,」萊溫真的帶著愉快的眼神說。「喂,多莉,饒了她吧!她不會再犯了。」他指的是犯了過失的瑪莎,她並沒有到芳妮那兒去,正猶豫不決地站在母親對面,皺著眉頭在等待並尋覓母親的目光。 「是這樣,我有一些客人要來,」萊溫說,強有力的手指越來越快地掰折開裂的杖端。「沒有客人要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但是我請求您離開。您可以隨便怎樣解釋我的失禮行為。」 「是的,這樣要乾淨得多了,」瓦先卡把一條粗腿擱在椅子上,一面扣著下面的扣鉤,一面愉快、和善地微笑著說。 「是您要外出呢,還是出了什麼事?」 「我這就派人去替您把他叫來。」 「我請您向我解釋……」等到終於明白萊溫的意思,他自尊地說。 「我能不能見奧布隆斯基一面?」 「我沒有去過那邊,我同基季一起待在花園裡。自從……斯季瓦來了以後,我們吵了兩次嘴。」 「我無法向您解釋,」萊溫盡力掩飾著雙顴的顫抖,又輕又慢地說。「您最好別問了。」 「我想……」他本來不想說下去,但是突然想起基季和已發生的一切情況,就果斷地望著瓦先卡的眼睛說:「我已叫人替您套馬了。」 「我們和他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呢?」萊溫心裡想,然後就去找維斯洛夫斯基。 「您打著皮綁腿去騎馬嗎?」 「彈簧昨天就斷了,」僕人回答。 「對,對,」萊溫悶悶不樂地說,「那麼你也察覺到了?」 「她和格里沙一起跑到懸鉤子叢里,在那裡……我甚至無法說出口來,她在那兒做了些什麼事。你絕對會憐惜miss Elliot的。她絲毫不管事,真是一台機器……Figurez vous, que la petite…」 「她到底幹了什麼事?」萊溫非常冷淡地說,他本想同她商量商量自己的事情,結果發現他來得不是時候,因此感到很懊惱。 「多麼荒謬的行為呀!」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瓦先卡口中得知他即將被趕出門,便去花園裡找正在踱來踱去等著客人離開的萊溫,並對他說。「Mais c'est ridicule!是什麼樣的蒼蠅叮了你一口,使你發這麼大脾氣的?Mais c'est du dernier ridicule!你以為怎麼啦,要是一個年輕人……」 「啊,那太好啦,現在我放心了。我要把他攆走,」萊溫說。 「別說明原因!我不能不這樣做!我很對不起你,也很對不起他。不過我認為,離開這裡對他來說不是很痛苦的事,而他在這裡對我和我的妻子來說都是很不愉快的。」 「你怎麼啦,瘋了嗎?」多莉驚駭地大喊道。「你怎麼啦,科斯佳,冷靜些!」她笑著說。「喂,你現在可以到芳妮那兒去了,」她對瑪莎說。「不行,假如你真想這樣做的話,那我就告訴斯季瓦。他會把他帶走。可以說你家另有一批客人要來。總之他不該來我們家。」 「你好像心情不大好吧?你來有什麼事嗎?」多莉問。「那邊出什麼事了?」 「你不會去吵架吧?」 「他到自己房間裡去了。」 「不,不,我自己去說。」 「不行,這是個壞女孩!」她對萊溫說。「她身上這些壞習氣從哪兒學來的?」 「不僅是我,斯季瓦也察覺到了。他一喝完茶就對我說:je crois que維斯洛夫斯基 fait un petit brin de cour à基季。」 「可他會感到受了侮辱!Et puis c'est ridicule.」 「可我感到既是侮辱又是折磨!我絲毫沒有過錯,我幹嗎要受折磨!」 「嘿,我真沒料到你會這樣做!On peut être jaloux, mais à cepoint, c'est du dernier ridicule!」 萊溫一個急轉身,撇下他,獨自走到林蔭道深處,繼續在那兒來回踱步。不久,他就聽到了四輪馬車的轔轔聲,他從樹木後面看到瓦先卡戴著那頂蘇格蘭帽子,坐在乾草上(不幸的是四輪馬車上沒有座位),身子上下顛簸著,沿著林蔭道馳走了。 「還有什麼事?」當一個僕人從房子裡跑出來,叫住四輪馬車時,萊溫心裡想。原來還有技師,萊溫完全把他給忘了。技師鞠著躬,對維斯洛夫斯基說了些什麼,然後爬上四輪馬車,他們一起離開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公爵夫人對萊溫的行為感到很氣憤。他自己也覺得他不僅極其ridicule,而且完全錯了,還丟盡了臉;但是回想起他和妻子備受痛苦的情景,他問自己,下一次遇到這種事會怎麼辦,回答仍然是這樣處理。 儘管如此,在這一天的白晝行將結束的時候,除了還不肯原諒萊溫這一行為的公爵夫人之外,大家都變得特別活躍、特別開心,就像受了懲罰後的孩子,或者像受過痛苦的官方召見的大人。當天晚上,當公爵夫人不在場時,大家已經像談論一件久遠的往事那樣談論瓦先卡被趕走這件事。多莉從父親身上繼承了能把一件事講得令人發笑的才能,她使瓦蓮卡笑得前仰後合,因為她當時妙趣橫生、添枝加葉地把瓦先卡被趕走的情景一連講了三四遍。她說,她剛想戴上那個接待客人用的新蝴蝶結,正要到客廳里去的時候,突然聽到了老式四輪馬車的轆轆聲。到底是誰坐在這輛老式四輪馬車裡呢?就是那位瓦先卡。他戴著一頂蘇格蘭帽子,捧著情歌譜子,繫著皮綁腿,坐在乾草上。 「你叫人給他套一輛四輪轎式馬車也好呀!沒有,後來我又聽到:『請等一等!』嘿,我還以為是你們發善心了。我看到的卻是,人家讓那個德國胖子坐在他旁邊,把他們送走了……我的蝴蝶結也就白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