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六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實現了自己的心愿,動身去看望安娜了。她感到非常遺憾,她這樣做使妹妹感到傷心,使妹夫感到不愉快;她明白,萊溫夫婦不願意同弗龍斯基有任何交往的做法是正確的;但她認為,她必須到安娜那兒去一趟,向安娜表明,儘管安娜的處境變了,但她對她的感情是不會改變的。
為了在這次外出活動中不依靠萊溫夫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派人到村子裡租馬;萊溫得知這件事,就來責備她。
馬車沿著村道馳上一座小橋。一群快樂的村婦肩背著捲成一圈圈的草繩,響亮和歡快地交談著在橋上行走。村婦們在橋上停留了一會兒,好奇地打量著馬車。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朝著她的一張張臉全都健康、愉快,並且正在以人生的樂趣嘲弄她。「大家都在生活,大家都在享受人生,」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從村婦們身邊馳過,進了山區,她的身子又因馬兒的小跑而在簧板柔軟的舊馬車上愜意地微微搖晃著,她繼續想道,「而我呢,像從牢獄裡放出來似的,擺脫了那個使我感到憂心如焚的小天地,現在剛清醒了一會兒。大家都在生活:這些村婦也好,妹妹娜塔莉也好,瓦蓮卡也好,我去看望的安娜也好,都在生活,只有我不像在過日子。」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萊溫去斯維亞日斯基家的路上歇過腳的富裕農民家喝了茶,同村婦們談了談孩子們的情況,同那個老頭談了談他所大為讚賞的弗龍斯基伯爵的情況,然後在十點鐘又繼續上路了。在家裡時,因為要為孩子們操心,所以她一直沒有時間去思考別的事情。可是現在,在這四小時的旅程中,以前壓在心底的種種想法突然全都浮現在她的腦海里,於是,她前所未有地從各個方面對自己的整個人生作了一次反省。她自己都覺得這些想法很奇怪。她先是掛念孩子們,儘管公爵夫人,主要還是基季(她更加信任基季)答應照看他們,她還是不大放心。「但願瑪莎別再胡鬧,格里沙別讓馬踢到,還有莉莉的胃別再鬧病。」但是接著,現實的問題開始被未來的問題所取代。她開始思考,今年冬天必須在莫斯科租一套新住宅,客廳里要換一套家具,得替長女做一件短皮大衣。然後,她開始想到較為長遠的一些問題:她將怎樣協助孩子們得到社會地位呢?「女孩子們倒無所謂,」她想,「但是男孩子們怎麼辦?」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聽從萊溫的建議,天沒亮就出發了。路面很好,帶彈簧的四輪馬車行駛很平穩,馬兒在歡快地奔跑,馭手座上除了車夫外,還坐著萊溫為安全起見而派來頂替僕人的一位辦事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打瞌睡,直到馳抵要換馬的那個客店才醒過來。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不得不表示同意,於是在約定的那一天,萊溫為大姨子備好了四匹套車的馬和備換的馬,這些馬是耕地的馬和供人騎的馬湊成的,陣容很不好看,但是它們能用一天的工夫把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送到目的地。現在,當即將離去的公爵夫人以及那位助產士都需要用馬的時候,這件事使萊溫有點為難,但是出於好客的責任感,他不能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從他家裡到外面去租馬,此外,他還知道,如果租馬的話,這次旅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得花二十盧布,對她來說這是一筆很大的開支;而萊溫夫婦像了解自己家的情況一樣,知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經濟情況很拮据。
雖然沒有照鏡子,但她仍認為現在還為時不晚,於是她想起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他是斯季瓦的朋友,對她特別殷勤,這位好心腸的圖羅夫岑在猩紅熱流行時曾同她一起照料她的孩子們,並且愛上她。還有一個十分年輕的青年,就像她丈夫開玩笑說過的那樣,認為她是三姐妹中最漂亮的一個。於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腦海里浮現出不切實際的瘋狂的風流韻事。「安娜做得非常好,我絕不指責她。她本人幸福,使另一個人也幸福,她不像我這樣受盡折磨,大概仍同以往一樣,精力充沛,頭腦聰明,對一切都很坦率真誠,」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想道,嘴上露出狡猾的微笑,特別是因為在想像安娜的風流韻事的時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幻想著她同想像中的那個愛上她的抽象男人的風流韻事,其情節幾乎與安娜的風流韻事一模一樣。她也像安娜一樣,向丈夫招認一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聽到這一消息時的驚訝和慌亂的神態使她不得不微笑起來。
儘管這個少婦有著一副溫和而又招人喜愛的容貌,她的回答卻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極為反感,現在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這些話。在這些不合情理的話中倒有一點道理。
一想起自己幾乎在給每個孩子餵奶時都嘗到的奶頭開裂的痛楚,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渾身戰慄。「接著是孩子們生病,這是一種沒完沒了的恐懼;接著是教育、壞習慣(她想起了小瑪莎在懸鉤子叢里所犯的過錯)、學習、拉丁語——這一切全都是不可理解而又繁難的事。最難忍受的是孩子的夭折。」她的腦海里浮現出永遠壓在她那顆慈母心上的慘痛回憶:最後一個還在吃奶的男孩因患白喉而夭折的情景,他的葬禮,眾人面對這口粉紅色小棺材時的淡漠神情,以及在飾有金邊十字架的粉紅色棺材蓋蓋上之前她看到他那長著鬈曲鬢髮的蒼白的小腦門與那驚訝地張著的小嘴時所感受到的孤獨無助、撕心裂肺的痛楚。
「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呀?這一切將會有什麼結果呢?結果就是我,一個時而懷孕,時而餵奶,老是生氣,愛嘮叨,自己痛苦又使別人痛苦,讓丈夫感到討厭的女人,片刻不得安寧地度過自己的一生,並將有幾個不幸的、受過不良教育的、貧窮的孩子長大成人。現在,如果不是在萊溫家消夏,我真不知道我們如何度過這些日子。當然,萊溫和基季很客氣,我們毫無寄人籬下的感覺;但是,這種情況不可能長期繼續存在。他們會有孩子,他們將無法接濟我們;他們現在手頭也很拮据。幾乎沒有積蓄的爸爸能幫一把嗎?因此,除非有別人幫助,除非卑躬屈節去求人,否則我自己無法把孩子們培養成人。唉,就算前景理想,孩子們不會再夭折,我好歹把他們培養成人。他們最好也不過是不會成為壞蛋。這就是我所能希冀的全部結果。可為這一切我要吃多少苦,要付出多少勞動……整個一生全都斷送了!」她又想起了那個少婦說過的話,她又因想起這事而感到厭煩;但是她不能不同意,這些話里也有一點粗俗的道理。
「有過一個女孩,上帝使她解脫了苦難,大齋時把她埋葬了。」
「有啥捨不得?老頭子有那麼多孫子。否則只是煩惱。既不能幹活,又不能做別的事。只會多一個負擔。」
「據說離這個村子還有七俄里路。」
「總之就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回顧了自己婚後十五年的整個生活,心裡想,「懷孕,嘔吐,智力遲鈍,對一切都麻木不仁,主要是人也變得極難看。基季,既年輕又漂亮的基季,連她也變得那麼難看了,我懷孕時就會變得極難看,這我是知道的。分娩、陣痛、難以形容的陣痛、這最後一分鐘……然後是餵奶、這些不眠之夜、這些劇烈的疼痛……」
「怎麼樣,還很遠嗎,米哈伊拉?」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那個辦事員,藉此擺脫這些令她恐慌不安的想法。
「怎麼樣,你很捨不得她吧?」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
「好在我現在同格里沙一起學習,但這只是因為我自己現在正空閒著,沒有生孩子。對斯季瓦,當然是沒什麼可指望的。我會藉助於一些好心人去協助他們得到社會地位;但是,假如又要生孩子呢……」於是她想到一句不正確的俗話:生兒育女要吃苦是對女人的詛咒。「生孩子無所謂,懷孕倒真是痛苦的事,」她心裡想,腦海里浮現出自己最後一次懷孕以及最後一個嬰兒夭折的情況。她又想起在客店裡同一個少婦的談話。對有沒有孩子這個問題,那個美麗的少婦開心地回答:
「可是他們正在攻擊安娜。為什麼?怎麼,難道我比她好嗎?我至少有一個為我所愛的丈夫。愛得並不像我所希望的那麼深,但我是愛他的,而安娜不愛自己的丈夫。她有什麼過錯呢?她想要生活。這個願望是上帝注入我們心裡的。很可能我也會這麼做。在她到莫斯科來看望我的那個可怕的時刻里,我聽從了她的話,但我至今仍不知道這樣做好不好。當時,我本該拋棄丈夫,重新開始生活。我會真心地愛一個人,也會真正地為人所愛。現在的情況難道更好嗎?我並不尊重他。我需要他,」她想到了丈夫,「所以我就容忍他。難道這樣就更好嗎?我當時還能討人喜歡,風韻猶存,」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繼續想道,並且很想照照鏡子。她的手提袋裡有一面旅行用的鏡子,她想把它掏出來,但是,看了看車夫和身體在不時地搖晃的那個辦事員的後背,她覺得,要是讓他們中的一個人回頭看到的話,她會感到很尷尬,所以沒有掏鏡子。
「你為什麼認為你外出活動會使我感到不愉快呢?就算這件事會使我感到不愉快,那麼你不用我的馬,就會使我更不愉快,」他說。「你從沒對我說過,你一定要去。至於在村里租馬的事,首先對我來說是件不愉快的事,更主要的是,馬能租到,但它們不會把你送到目的地。我有馬。如果你不想讓我難過,那你就用我的馬吧。」
她正在這樣胡思亂想時,馬車馳抵從大路通往沃茲德維任斯克村的那個轉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