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四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第二天,早晨十點鐘,萊溫已經巡視了農場,敲了幾下瓦先卡住的那個房間的門。 「Entrez,」維斯洛夫斯基大聲地對他說。「請您原諒,我剛剛洗完ablutions,」他只穿著一身內衣站在萊溫面前,微笑著說。 萊溫陪著客人在花園裡走了一圈,到馬廄里轉了轉,甚至還一起練了雙槓,然後一起回家,走進了客廳。 萊溫沒有回答他,同妻子一起走出門。 瓦先卡又同基季談起昨天的經歷,談起安娜,談起愛情能不能超然於社會環境之上的問題。基季討厭這場談話,因為談話的內容以及談話時他所用的口氣都使她感到激動不安,尤其是因為她已經知道這事會對丈夫產生什麼影響。不過,她太純樸,也太天真了,不會制止這場談話,甚至不會掩飾這位年輕人對她顯而易見的青睞所引起的得意神情。她想制止這場談話,但不知道該怎麼制止。她知道,無論她做什麼事,都會被丈夫發覺,都會被曲解。果然,她向多莉打聽瑪莎的情況,維斯洛夫斯基則盼著這場對他來說是枯燥無味的談話儘快結束,開始冷淡地望著多莉,這時候萊溫覺得她的打聽不自然,是一種可惡的花招。 德國人想走開,萊溫對他說: 大家都站起來迎接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瓦先卡只是欠了欠身,他以現代青年所特有的那種對女士沒有禮貌的態度向她微微點了點頭,接著又繼續說笑起來。 在花園裡,他們碰到一個正在清掃小路的農民。他們顧不得農民看得見她那帶淚痕的臉和他那激動的臉,顧不得讓人見了像逃難的樣子,只顧快步往前走,他們覺得必須傾訴自己的想法,必須相互喚醒對方,必須單獨在一起待上一會兒,以此來擺脫兩人都在經受的痛苦。 在瓦先卡的姿勢、眼神、笑容里有著某種不誠實的成分。萊溫甚至在基季的姿勢和眼神中也看得到這種不誠實的成分。於是他的眼睛又變得黯然無光了。他突然又像昨天那樣,覺得自己一下子就從幸福、安寧、自尊的頂峰被拋入絕望、憤怒和屈辱的深淵。他又感到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都非常令人討厭。 公爵夫人開始對他說了,但是他並沒有聽。與公爵夫人的談話使他感到很不好受,但他悶悶不樂並不是因這場談話,而是因為他看到了茶炊旁邊的情景。 公爵夫人同瑪麗亞·弗拉西耶夫娜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她把萊溫叫到身邊,同他談起讓基季搬到莫斯科去分娩,以及如何安排住房的事。對萊溫來說,正如結婚前的各種瑣碎繁雜的準備工作只會損害婚禮的莊嚴,使人感到不快一樣,為指日可待的分娩所做的那些準備工作更令人厭煩。他總是竭力不去聽關於怎樣給未來的嬰兒裹襁褓這類談話,不去看那些無盡頭的神秘莫測的編織帶,不去看多莉認為特別重要的那些小三角形亞麻布,等等,等等。要生兒子了(他深信將會生兒子),人家向他保證過,但他還是無法相信。這件事顯得很不尋常,他一方面覺得它是一種極大的、因而也是不可能實現的幸福,另一方面覺得它極為神秘,所以對於人們自以為是,像對待某種普通的人為的事件那樣去為它作準備,他感到氣憤和屈辱。 公爵夫人不了解他的感受,把他既不願意思考又不願意談論這件事的表現解釋為一種輕率和淡漠,因此老是不讓他安靜下來。她委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去看住房,現在又把萊溫叫到自己身邊。 他沒有看她的臉,也不想看到她在此身體沉重之時整張臉都在顫抖、窘得不知所措的那副可憐相。 他們站在過道間裡。基季想走到隔壁那間房裡去。然而,英國女教師正在那裡給塔尼婭上課。 他下樓去了,可是還沒走出書房,就聽到了妻子那熟悉的腳步聲,她正急急忙忙大步向他走來。 「都不喝。我要吃早飯。真的,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我想,女士們已經起來了吧?現在去散散步倒是很妙的。您讓我看看馬吧。」 「那就到花園裡去吧!」 「請原諒,」她對那位德國技師說,「我要對丈夫說幾句話。」 「請別客氣,」萊溫在窗邊坐了下來。「您睡得好嗎?」 「莫諾馬赫王冠真沉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萊溫開玩笑地說,這話的言外之意顯然不是單指萊溫同公爵夫人的談話,而是指他所發現的那個使萊溫激動不安的原因。「多莉,今天你來得真晚呀!」 「睡得死死的。今天的天氣怎麼樣,是否適宜打獵?」 「瑪莎使我厭煩極了。她睡得不好,今天特別任性,」多莉說。 「有,」她用顫抖的聲音說。「但是,科斯佳,難道你沒發現我是無辜的?我從早晨起就想採用另一種口氣,但是這些人……他為什麼要來呢?以前我們多麼幸福啊!」她說著放聲大哭,哭得連氣也喘不過來了,整個發胖的身軀都在顫動。 「是三點鐘的火車嗎?」德國人問。「但願別遲到。」 「既然這樣……」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成千上萬的孩子不是在莫斯科誕生的,而且也沒有醫生接生……到底為什麼……」 「我們這次打獵真帶勁,感想真多啊!」維斯洛夫斯基向正在喝茶的基季走去,一面說。「女士們享受不到這種樂趣,多麼遺憾啊!」 「我不在時,技師就來了,我還沒見過他,」他說,看也不看她一眼。 「我一竅不通,公爵夫人。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他說。 「我……我想說,不能這樣過日子,這是受罪……」她說。 「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公爵夫人,」他說,同時又回過頭去看看。 「您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吧,」他悶悶不樂地說。 「您喝什麼,茶還是咖啡?」 「必須決定你們什麼時候搬過去。」 「小餐廳里有人,」他生氣地說,「別鬧了。」 「嗯,您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他用法語問。 「嗯,也好,他應當同女主人談談,」萊溫暗自說道。他又覺得客人對基季說話時臉上所帶的微笑和那種勝利者的表情好像有某種意思…… 「同基季不能談這件事!你為什麼要讓我去嚇她呢?今年春天,娜塔莉·戈利岑娜就死在一個蹩腳的產科醫生手裡。」 「去吧,我也去,」基季說,漲紅了臉。出於禮貌她想問瓦先卡去不去,結果卻沒有問。「你上哪兒去,科斯佳?」當丈夫雄赳赳地從她身邊走過時,她臉帶愧色地問。這一愧色證實了他的一切猜疑。 「別擔心。」 「你怎麼啦?」他冷冰冰地對她說。「我們正忙著呢。」 「今天我們去采蘑菇嗎?」多莉問。 「也好,那我們就到這裡來吧!」 「不,這不可能,」他心裡想,偶爾看看向基季探過身去、臉上掛著動人的微笑在對她說話的瓦先卡,偶爾看看面紅耳赤、激動不安的基季。 「不,聽基季的吧。」 「不過,請你告訴我一點:他的口氣里有沒有不體面的、不正派的、有損尊嚴的成分?」他又像那天夜裡那樣,把雙拳放在胸前,站在她面前說。 「不能這樣過日子!這是受罪!我感到痛苦,你也感到痛苦。為什麼?」等他們終於走到椴樹林蔭道拐角處的一張孤零零的長凳跟前,她說。 園丁驚奇地看到,沒有任何人在追他們,他們沒必要逃跑,他們也不可能在長凳上找到任何特別令人高興的東西,但是他們經過他身旁往回走的時候,臉色卻已變得安詳、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