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二
天剛放亮萊溫就醒了,他試圖叫醒同伴。瓦先卡俯臥著,伸出了一隻穿著襪子的腳,睡得很熟,怎麼叫也沒有反應。奧布隆斯基睡意矇矓地反對那麼早就出發。就連身子蜷縮著睡在乾草邊上的拉斯卡也很不樂意地爬起來,懶洋洋地相繼伸直兩條後腿。萊溫穿好鞋,拿起獵槍,小心翼翼地打開乾草房那扇吱吱作響的門,走到室外。車夫們仍在輕便馬車旁邊睡著,馬兒都在打瞌睡。只有一匹馬在懶洋洋地吃燕麥,一面打著響鼻,把燕麥噴得滿槽都是。室外的天色還是灰濛濛的。
「親愛的,你為啥起得這麼早?」女房東走出木屋,像老朋友似的友好地跟他打招呼。
跑進沼地後,拉斯卡立刻就在它所熟悉的樹根、沼澤水草、褐色水皮的氣味和馬糞的異味中,嗅出了鳥的氣味,這片地方到處散發的是那種最能使它激動的鳥的氣味。長青苔和沼澤牛蒡草的某些地方,這股氣味非常濃,但是無法斷定,朝哪個方向更濃,朝哪個方向會變得淡些。要找到方向,就必須順風走到遠一點的地方。拉斯卡不覺得自己的腳在移動,它飛快地奔跑著,但是一旦必要就能在每次跳躍中停下來,它避開從東方吹來的黎明前的微風,朝右面疾跑了一陣,然後再轉身頂著風跑。它張大鼻孔,吸了一口氣,立即就發覺:這裡,就在它面前,不光有鳥的蹤跡,而且還有鳥,並且不是一隻,而是許多隻。拉斯卡減慢了奔跑的速度。它們就在這裡,但是它還無法確定到底在哪裡。為了找到這個地方,它開始兜圈子搜索,但是主人的聲音突然使它分散了注意力。「拉斯卡!在這兒呀!」他指著另一個方向說。它站了一會兒,好像是在問,照它已開始做的那樣做不是更好嗎?他卻指著那個不可能有任何東西的、被水淹沒的、多土墩的地方,氣沖沖地重複了一遍命令。它聽從了他的命令,為了使他感到高興,裝出一副搜尋的樣子,在那多土墩的地方找了一遍,然後回到原來的地方,它立即又嗅到它們的氣味。現在他不再干擾它,它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它不再望著自己腳下的地面,惱火地在高高的土墩上磕磕絆絆地搜索,不時掉進水裡,但馬上又用靈活有力的腿爬上來。它開始兜圈子,這一圈兜下來,它應當能了解一切情況。它們的氣味越來越濃烈、越來越明顯地向它襲來,它突然完全弄明白了:它們中的一隻就在這兒,在這個土墩後面,離它只有五步遠,於是它停下來,整個身子一動也不動。由於腿短,它無法看見前方的任何東西,但是它根據氣味知道,這隻鳥就在不超過五步的地方。它站在原地,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這隻鳥,並盡情地享受著等待出擊的樂趣。它那條上了勁的尾巴伸得筆直,只有尾尖在顫抖。它的嘴微微張著,兩隻耳朵已經豎了起來。一隻耳朵仍像奔跑時那樣轉向一側。它吃力而又小心翼翼地喘著氣,並且更加謹慎地望著主人,不是回過頭看,而是斜著眼睛瞟主人。他帶著它所熟悉的臉色和始終嚇人的眼神,磕磕絆絆地在土墩上走著,它覺得他走得特別慢,其實他在奔跑。
萊溫重新給獵槍裝上子彈,繼續前進,太陽雖然還躲在烏雲背後,但已經升起來了。月亮失去了光澤,像一小朵白雲似的浮在空中;星星一顆也看不見了。原先因沾滿露水而泛出銀光的一塊塊小沼澤,現在已變成了金黃色。褐色水皮全都披上了一層琥珀色。青藍色的青草變成了偏黃的嫩綠色。沼地小鳥在小河邊那些因沾滿露水而閃閃發光、並在地上投下長長陰影的灌木叢上不停地飛來飛去。一隻鷂鷹醒過來了,站在一個乾草垛上,左右轉動著腦袋,不滿地望著沼地。寒鴉紛紛飛到田地上,一個光腳的小男孩趕著馬群來到老人身邊,老人掀開蓋在身上的長衣站起來,正在搔癢。射擊冒出的白色硝煙像牛奶似的飄浮在綠色的草地上。
老大媽小心翼翼地邁動著一雙曬得黝黑的光腳,把萊溫送到後院,替他打開打穀場的柵欄。
等萊溫轉過身來,它已經飛遠了。但是,子彈還是擊中了它。大約飛出二十步後,這隻中沙錐先是尖喙朝上向空中飛去,接著像一隻拋出的皮球似地翻滾著,沉甸甸地落到乾燥的地上。
拉斯卡沿著小徑歡快地跑在前面;萊溫邁著輕快的步伐跟著它,一面不斷地觀察天色。他希望在太陽升起之前趕到沼地。然而,太陽並沒有磨蹭。他出來時還在熠熠生輝的那輪明月,現在卻像一小塊水銀似的在閃光;原先非常醒目的啟明星,現在要費神尋找才能看到;遠處田野上原先模模糊糊的斑點,現在已經清晰可見了。這是一個個黑麥垛。大麻地里雄株已被拔掉,高大而又芳香的大麻上布滿的露珠,沒有陽光還看不清楚,但是萊溫的雙腿和腰部以上的短上衣都被露水沾濕了。在清晨的一片寂靜中聽得到最細小的聲音。一隻小蜜蜂像子彈似地嗖的一聲從萊溫耳旁飛過。他仔細一看,又看到了第二隻、第三隻。它們從蜂場的籬笆里飛出來,越過大麻地,朝沼地飛去。一條小路筆直地通往沼地。可以根據霧氣辨認沼地所在的位置,霧氣從沼地里裊裊升起,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一片片薹草和爆竹柳叢看上去就像一座座島嶼似的飄浮在這茫茫的霧海上。沼地和道路的邊上躺著幾個守護畜群的小孩和農民,黎明前他們全都蓋著上衣在睡覺。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三匹腿被絆住的馬在走動,其中一匹馬把絆鏈弄得鏗鏘作響。拉斯卡在主人旁邊走著,它老是回頭張望,乞求主人讓它跑到前面去。萊溫從那些睡著的農民身邊走過,來到第一個大泥潭旁邊,他檢查了火帽,並把狗放走。一匹吃得飽飽的兩歲的栗色馬,看到獵狗急忙閃開,豎起尾巴,打了個響鼻。其餘的馬也受驚了,被絆住的馬腿踩著水,蹄子從稠稠的黏土裡拔出來時發出拍手似的聲音,它們紛紛跳出了沼地。拉斯卡停了下來,嘲笑地看看那些馬,又詢問地看了看萊溫。萊溫撫摩了一下拉斯卡,吹了一聲口哨,示意可以開始了。
拉斯卡歡樂而又擔心地踩著波動的泥濘沼地奔跑起來。
拉斯卡整個身子緊貼地面,好像在用後腿大步划行,並且微微張著嘴,萊溫看到它這種特別的搜尋姿勢,知道它正在慢慢地接近中沙錐,於是就在心裡祈求上帝保佑他成功,特別是第一隻鳥,然後跑到它身邊。跑到它跟前,他開始居高臨下地觀察自己面前的情況,親眼看到它用鼻子所嗅到的那隻鳥。在土墩之間的空地上有一隻中沙錐。它側著頭在留神傾聽。接著,它稍稍展開翅膀,然後又收攏,笨拙地擺擺尾巴,躲到角落後面去了。
在離原地十步遠的地方,伴著一陣渾厚的「霍爾」叫聲和中沙錐特有的響亮的振翅聲,飛起一隻中沙錐。槍聲一響,它就白胸脯朝下,啪嗒一聲重重地落在潮濕的泥濘沼地上。另一隻中沙錐不等獵狗趕來,就在萊溫身後飛了起來。
一個小男孩跑到了萊溫跟前。
「追,追,」萊溫推著拉斯卡的屁股,大喊道。
「這樣下去會有成效!」萊溫心裡想,把餘溫尚存的肥肥的中沙錐放進了獵物袋。「拉索奇卡,會有成效吧?」
「是要去打獵,大嬸。我從這裡走得到沼地嗎?」
「徑直走,就會走到沼地。我家的孩子們昨天晚上把牲畜趕到那兒去了。」
「好吧,既然他要我這樣做,那我就照辦吧,不過現在我可不負責了,」它心裡想,然後飛快地在土墩之間向前衝去。它現在已經嗅不到任何氣味了,只是莫名其妙地看著、聽著。
「可是我不能去,」拉斯卡心裡想。「我去哪兒呢?我從這裡嗅得到它們的氣味,要是往前走,我就弄不清它們在哪裡,它們是什麼東西了。」這時候,他又用膝蓋頂了它一下,低聲焦急地說:「追,拉索奇卡,追呀!」
「叔叔,昨天這裡有野鴨!」他對萊溫大聲說,他遠遠地跟在萊溫後面走著。
「從後院一直走;穿過我們的打穀場,親愛的,再走過一片大麻地;那裡有一條小路直通沼地。」
由於小男孩在一旁嘖嘖稱讚,萊溫當場又接連打死了三隻田鷸,因而感到分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