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瓦先卡趕著馬兒跑得飛快,他們過早地趕到沼地,所以天氣還很熱。 馬車駛近此行的目的地——真正的大沼地,萊溫不由自主地開始考慮如何擺脫維斯洛夫斯基,使自己能不受干擾地自由行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顯然也有同樣的願望,萊溫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名真正的獵人在開始打獵之前總會有的那種憂慮的表情,以及他所特有的既和善又狡黠的神色。 這使萊溫更為焦躁不安。田鷸不停地在薹草地上空盤旋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地面上田鷸起飛的撲棱聲和高空中的嘎嘎叫聲一刻不停;原先飛起來在空中盤旋的田鷸紛紛降落在獵人們的面前。現在尖叫著在沼地上空盤旋的已不再是兩隻鷂鷹,而是有數十隻之多了。 走過一大半沼地後,萊溫和維斯洛夫斯基來到了農民們割草的那個地方,這兒已被分成一長條一長條直通薹草地的農民們的割草場,有的地方的分界線是一條條踩出來的小路,有的地方則是窄窄的一壟割過的空地。這些長條草場有一半已經割了草。 雖然在未割過的草場上要找到像割過的草場上那麼多的獵物的希望並不大,但萊溫答應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要同他會合的,只得與同伴一起繼續沿著這一條條割過的和未割過的草場向前走去。 萊溫有個毛病,頭幾槍打不中,他就會急躁,惱火,一整天都打不准。今天就出現了這種情況。田鷸倒是很多,不斷地從獵狗的爪子下、從獵人們的腳下飛起來。萊溫本來是可以扭轉局面的,但是他開槍次數越多,他在維斯洛夫斯基面前出的丑也就越大,後者不管合適不合適,只顧開心地亂放槍,雖然什麼東西也沒有打到,卻絲毫也不感到難為情。萊溫著急了,憋不住了,變得越來越急躁,開槍時幾乎不再指望能打中什麼。拉斯卡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它搜尋獵物的勁頭變得懶洋洋的,好像帶著困惑莫解或責備的神情不時回頭看看獵人們。槍聲接連響著。硝煙在獵人四周瀰漫,而寬大的獵物袋裡只有三隻輕飄飄的小田鷸。其中一隻還是維斯洛夫斯基打死的,另一隻則是兩人一起打死的。與此同時,沼地另一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槍聲雖然並不頻繁,但正像萊溫所覺得的那樣,都是有所收穫的,並且幾乎在每聲槍響後都聽得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喊聲:「克拉克,克拉克,去把它叼來!」 萊溫曾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瓦先卡,現在瓦先卡不在身邊,情況仍未見好轉。這裡也有很多田鷸,萊溫卻一次接一次地打空了。 萊溫很想喝一點白酒和吃一小塊麵包。他感到疲乏,要把累得踉踉蹌蹌的雙腿從泥塘里拔出來已很費勁,所以他也有過片刻的動搖。但是,獵狗停住了。所有的疲勞頓時消失了,他輕鬆地踩著泥塘向狗走去。他的腳下飛出一隻田鷸,他開了一槍,把它打死了。狗仍然停在那兒。「叼來!」狗的腳下又飛出一隻田鷸。萊溫又開了一槍。但是,今天真是不走運,他沒有打中,他去尋找那隻打死的田鷸,又沒有找到。他找遍了整塊薹草地,拉斯卡卻不相信他打死過一隻田鷸,所以當他派它去搜尋時,它就裝出搜尋的樣子,其實根本沒去找。 萊溫回頭望。 萊溫卻沒有如此幸運。他朝第一隻田鷸開槍時離得太近,沒有打中;等到它飛起來,他再舉槍瞄準,這時他的腳下又飛起一隻,使他分了心,所以他又沒有打中。 萊溫不禁回想起基季在准許他去打獵時所說的那句話:「當心,別打著同伴。」兩條獵狗相互迴避著,各走各的路線,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萊溫盼著發現扇尾沙錐的那種急切心情強烈得使他把自己的鞋跟從褐色水皮里拔出時的咕唧聲當作了田鷸的叫聲,於是他握緊了槍托。 萊溫不得不同意,於是他們分頭走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在它們打算曲折飛行的那一瞬間打中了一隻田鷸,它蜷作一團地掉入了泥塘。奧布隆斯基不慌不忙地瞄準另一隻貼著水面飛向薹草地的田鷸,這隻田鷸也應聲落地了;看得見它拍動著一隻下面呈白色的、未受傷的翅膀,在割過的薹草地里蹦跳。 斜陽依然很熱;被汗水濕透的衣服全都粘在身上;左腳的那隻靴子裡灌滿了水,沉甸甸的,走起路來咕唧咕唧直響;汗水順著粘滿火藥菸灰的臉上一滴滴往下淌;嘴裡一股苦味,鼻子裡全是火藥味和銹水味,耳朵里則是田鷸發出的連續不斷的撲棱聲;槍筒已經燙得無法觸摸;心臟跳動得又快又短促;雙手激動得直打顫,疲憊的雙腿在土墩和泥塘上磕磕絆絆和踉踉蹌蹌地拖著;但他還是在走,還是在開槍。他在又一次丟人地放了空槍後,終於把獵槍和帽子扔到了地上。 在見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之前,他先看到了他的狗。克拉克從赤楊樹外翻的樹根底下竄出來,渾身粘滿臭烘烘的黑色沼地水藻,它得意洋洋地與拉斯卡相互嗅了嗅。繼克拉克之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那勻稱的身軀也在赤楊樹叢的陰影中顯露出來。他正迎面走來,臉色通紅,滿身大汗,敞著領口,走路時腿仍舊有點兒瘸。 在他給獵槍裝彈藥時,又有一隻田鷸飛起來,再次裝好彈藥的維斯洛夫斯基又朝水面開了兩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撿回自己打中的幾隻田鷸,目光炯炯地朝萊溫看了一眼。 他走出沼地,來到他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會合的赤楊樹叢旁邊,這時他的獵物袋裡只有五隻鳥。 他的獵物袋裡有十四隻鳥。 他想定下心來,但結果還是老樣子。他的手指總是在準確瞄準鳥之前就扣扳機。情況越來越糟了。 他們剛走進沼地,兩條狗就一起開始搜尋獵物,向褐色水皮那個地方走去。萊溫了解拉斯卡搜尋獵物的方式,它小心翼翼、忽左忽右地搜索著;他也熟悉那個地方,並預料會有一群田鷸。 「還不錯。」 「維斯洛夫斯基,並排走,並排走!」他低聲對在後面蹚水的同伴說,自從科爾濱沼地上那次獵槍走火事件後,萊溫就不由自主地關心起那位同伴的槍口朝向。 「砰!砰!」他的耳朵上方響起了槍聲。這是瓦先卡向一群野鴨開槍,它們在沼地上空盤旋,此時離獵人還很遠。萊溫還來不及回頭,撲棱一聲飛起一隻田鷸,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後來一隻接一隻地飛起八隻。 「看見嗎,先生們,」萊溫說,神情有點憂鬱地往上拉了拉靴子,又查看了獵槍上的火帽。「看見這片薹草嗎?」他指了指河右岸那片割掉一半的濕草地中的一塊呈墨綠色的小高地說。「沼地就是從這裡,從我們面前開始的,看見吧,就是顏色更綠的地方。它從這裡往有馬在行走的右面延伸;那兒有不少土墩,常有中沙錐出沒;從這片薹草地周圍到那個赤楊樹叢,到那座磨坊之間,都是沼地。瞧那兒,就是河灣那邊。這是最佳地方。有一次,我在那兒打死了十七隻扇尾沙錐。我們分兩路過去,各帶一條獵狗,到磨坊那兒會合。」 「沒什麼,他們是要開開心。真的,您就到他們那兒去吧。您會感到很有意思的。」 「來吧,沒有關係的!」一個臉色通紅、蓄著大鬍子的快活的農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舉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淺綠色大酒瓶喊道。 「我們怎麼走呢?沼地真是好極了,我看到這裡還有鷂鷹,」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指著兩隻在薹草上空盤旋的大鳥說。「哪兒有鷂鷹,哪兒準會有野味。」 「好極啦!我們打到的獵物定會比他多!喂,我們走吧,走吧!」瓦先卡贊同說。 「嗯,那麼誰往右,誰往左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右邊比較寬,你們兩人一起走吧,我走左邊,」他好像是漫不經心地說。 「嗨,獵人們!」坐在卸了套的大車旁的那些農民中的一個對著他們大喊道,「來同我們一起吃些點心吧!喝點酒吧!」 「嗨,怎麼樣?你們放槍的次數很多呀!」他開心地笑著說。 「喂,現在我們分頭走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然後嚴陣以待地握著獵槍,不時地吹口哨召喚著狗,左腿微微瘸著朝一個方向走去。萊溫和維斯洛夫斯基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叫我們去喝白酒。他們大概把草地分了。我倒想去喝一杯,」萊溫耍花招說,他希望維斯洛夫斯基受到白酒的誘惑,到他們那兒去。 「去吧,去吧,您會找到通往磨坊那條路的!」萊溫大聲嚷道,然後回頭一看,很高興地看到,維斯洛夫斯基正彎著腰,一隻手舉著獵槍,磕磕絆絆地邁動著兩條疲憊的腿,從沼地向農民們走去。 「你呢?」萊溫問。其實不需要問了,因為他已看到獵物袋裝得滿滿的。 「你也來吧!」那個農民朝萊溫喊道。「甭怕!來吃一點餡餅吧!」 「他們為什麼要請客呢?」 「不,我不來妨礙您,您別管我了。」 「不行,必須清醒一下!」他暗自說。他撿起獵槍和帽子,把拉斯卡叫到自己身旁,然後走出沼地。來到乾燥處,他坐到土墩上,脫下靴子,倒掉靴子裡的水,然後走到沼地邊,暢飲了一通帶鐵鏽味的水,把發燙的槍筒弄濕,又洗淨了臉和手。精力得到恢復後,他又向田鷸降落的地方走去,下定決心不再急躁。 「Qu'est ce qu'ils disent?」維斯洛夫斯基問。 「A'llons,c' est curieux.」 「沼地太好了!你大概受維斯洛夫斯基幹擾了。兩個人帶一條狗不大方便,」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是想用這些話來淡化自己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