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九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喂,我們走哪條路線?你說說清楚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計劃這樣:現在我們要趕到格沃茲傑夫去。格沃茲傑夫的這一邊有一塊中沙錐沼地,而格沃茲傑夫的那一邊有一大片妙不可言的扇尾沙錐沼地,中沙錐也常在那兒出沒。現在天氣很熱,我們將在傍晚抵達(要趕二十俄里路),打一次夜獵;在那兒過一夜,明天就到大沼地去。」 馬兒突然猛地向前一衝,萊溫的頭不知撞到誰的槍管上,槍響了。槍聲其實是先響的,但萊溫覺得是他撞響的。原來事情是這樣,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在開槍時只扣了一隻扳機,另一隻扳機仍張著。子彈飛進了地里,誰也沒有傷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搖搖頭,責備地朝維斯洛夫斯基笑笑。萊溫沒有勇氣責備他。第一,任何責備都會使人覺得是由剛剛那個危險事件和萊溫額頭上隆起的疙瘩所引起的;第二,維斯洛夫斯基起先那麼天真地為此事感到難過,後來看到大家全都驚慌失措,又溫和地、惹人喜愛地笑起來,弄得萊溫也不得不笑。 萊溫自己也很想彎到這兩個地方,但是這兩個地方離家很近,他隨時都可以去,再說地方又很小,三個人擠在一起就無從開槍了。正因為如此,他才違心地說那裡未必有什麼東西。車到一個小沼地附近,萊溫想駕車從它旁邊飛馳而過,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那雙經驗豐富的獵人眼睛立即看清了這個從路上可以看見的小沼地。 萊溫留在敞篷馬車旁邊,羨慕地望著那兩位獵人。獵人們走遍了整個沼地。除了黑水雞和被瓦先卡打下一隻的那種鳳頭麥雞外,沼地里再也沒有別的獵物。 萊溫感到很惱火,他開槍時受到了干擾,他的馬又陷在泥沼里,更主要的是,他和車夫卸馬準備往外拉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維斯洛夫斯基都不來幫忙,因為他們倆對這種事一竅不通。瓦先卡說,他以為這裡很乾燥,萊溫聽了根本不搭腔,只顧默默地同車夫一起拉馬。後來,萊溫幹得渾身發熱,發現維斯洛夫斯基正抓住擋泥板在極其賣力地拉馬車,甚至把擋泥板也拉斷了,這時他才為自己因昨天情緒的影響對維斯洛夫斯基採取過分冷淡的態度而自責,於是他態度變得特別熱情,藉此來改正自己冷淡的過錯。等到一切都安排停當,馬車也被拉到路上以後,萊溫就吩咐僕人開早飯。 維斯洛夫斯基想看他打獵,把馬車趕進了沼地,兩匹馬都陷入了泥沼。 知道自己沒有打中,萊溫這才回頭看,他發現馬和車已經不在路上,而在沼地里了。 獵人的嫉妒心使萊溫激動起來了。他把韁繩交給維斯洛夫斯基,然後就向沼地走去。 拉斯卡已經哀叫了很久,抱怨主人對它不公道。現在它直接向萊溫寄以希望且又很熟悉的、克拉克卻沒有去過的多土墩地帶衝去。 在搜尋獵物過程中,拉斯卡越是接近那片熟悉的土墩,神態也就變得越嚴肅。一隻沼地小鳥只是短暫地略略使它分心。它在那些土墩前兜了一個圈子,開始兜第二圈時,突然渾身一哆嗦,然後一動也不動地站住了。 他們馳到第二個沼地旁邊,萊溫勸他們不要下車,因為這片沼地相當大,兜一圈要花很多時間。但是,維斯洛夫斯基又求得了他的同意。由於沼地狹長,所以好客的主人萊溫又留在馬車旁邊。 他們還沒停下車,兩條獵狗就爭先恐後地向沼地飛奔。 他一面選擇落腳之處,一面向狗靠攏。 從獵狗爪下逃脫的不是一隻中沙錐,而是一隻扇尾沙錐。萊溫端起獵槍,就在他瞄準的時候,那種啪嗒啪嗒的擊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其中夾雜著維斯洛夫斯基那響亮的怪叫聲。萊溫發現自己的獵槍偏到扇尾沙錐的身後,但還是開了一槍。 兩條獵狗跑回來了。 一到達沼地,克拉克就奔向土墩。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率先跟著狗跑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還沒趕到,一隻中沙錐就飛出來了。但是,維斯洛夫斯基沒有打中,中沙錐飛到一片未割過的草地上。維斯洛夫斯基去對付這隻中沙錐。克拉克又找到了它,停了下來,維斯洛夫斯基就把它打死了,他回到馬車旁邊。 「途中難道就沒有任何獵物了嗎?」 「見他的鬼!」萊溫暗自罵了一句,然後朝陷住的輕便馬車走去。「您幹嗎把車趕進來?」他冷冰冰地對維斯洛夫斯基說,然後叫了一聲車夫,就動手拉馬。 「萊溫,彎過去吧!多麼美妙的地方啊!」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請求說,萊溫不得不答應了。 「真的很擠。拉斯卡,回來!拉斯卡!你們不需要兩條狗吧?」 「現在明白了吧,我不是捨不得這塊沼地,」萊溫說,「不過是浪費時間。」 「現在您去吧,我來看著馬,」他說。 「來吧,來吧,斯季瓦!」萊溫喊道,他覺得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覺得自己那高度緊張的聽覺器官中有道活門被打開了,所有的聲音突然全都失去了距離感,雜亂而又響亮地向他襲來。他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腳步聲當作遠處的馬蹄聲,把自己踩塌的帶草根的土墩的塌落聲,當作中沙錐在飛翔。他聽到身後不遠處有一種啪嗒啪嗒的擊水聲,卻弄不清楚究竟是什麼聲音。 「有,但是我們會耽誤時間,天也很熱。有兩個很好的小地方,卻也未必會有什麼獵物。」 「抓住它!」 「它不會驚走獵物的,」萊溫回答,他為自己的狗而感到高興,急匆匆地去追它了。 「克拉克!拉斯卡!……」 「你為什麼不喝住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聲問。 「不!走吧,萊溫,一起去吧!」維斯洛夫斯基喊道。 「不彎過去嗎?」他指著沼地問。 「不對,畢竟很開心。您看見嗎?」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說,一手拿著獵槍,一手拿著鳳頭麥雞,動作笨拙地爬上敞篷馬車。「這隻鳳頭麥雞我打得多漂亮!不是嗎?嗯,我們是不是很快就會抵達真正的沼地?」 「三個人一起去太擠。我就在這兒待一會兒吧,」萊溫說,心裡希望他們除了鳳頭麥雞外再也看不到別的獵物。鳳頭麥雞被獵狗驚起來,在沼地上空飛翔,一面哀鳴不已。 「Bon appétit——bonne conscience!Ce poulet va tomber ju squ' au fond de mes bottes,」又變得快活起來的維斯洛夫斯基說著法國俏皮話,把第二隻小雞吃完。「嗨,現在我們的災難全都結束了;現在一切都會順利。不過,我必須為自己所犯的過失而坐在車夫的座位上。不對嗎?啊?不,不,我是個馬車夫。瞧著吧,我會把你們送到目的地!」萊溫請求他讓車夫趕車,他抓住韁繩不放。「不行,我應當彌補自己的過失,坐在車夫的位置上我感到很好。」說完,他就趕車上路了。 萊溫有點擔心,怕他把馬折騰壞了,特別是他還不能駕馭左邊那匹棗紅馬;但是他不由自主地被維斯洛夫斯基的愉快心情征服,聽他坐在車夫座位上一路高唱抒情歌曲,或者講故事,或者惟妙惟肖地表演按英國人的方法去駕馭four in hand;就這樣,他們在早飯後心情十分愉快地抵達了格沃茲傑夫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