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六
在孩子們喝茶的時候,大人們都坐在陽台上談話,並且談得津津有味,就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雖說大家,特別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瓦蓮卡,心裡都很明白,出現了一種不大妙但又很重要的情況。他們倆都有一種類似於學生因考試不及格而留級或被開除出校時的感受。所有在場的人都察覺到出了一件事,卻又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萊溫和基季感到今天晚上自己特別幸福和恩愛。他們因恩愛而感到幸福,這本身就包含著對那些想要而又得不到這種幸福的人的一種令人不快的暗示,因此他們感到很不好意思。
「請記住我的話:亞歷山大不會來了,」老公爵夫人說。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在台階上,就連他也使萊溫感到討厭,因為他裝出一副熱情的樣子來歡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然而萊溫知道自己的哥哥並不喜歡,而且也不尊敬奧布隆斯基。
萊溫沒有上馬車,而是跟在車後走著。他感到有點懊惱,因為他了解得越多就越是喜歡的那位老公爵沒有來,卻來了這位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一個完全陌生和多餘的人。萊溫走到站著整整一大群興奮的大人和孩子的台階跟前,看到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樣子特別溫柔和特別風流地吻著基季的手,這時萊溫就覺得他更加陌生和多餘了。
萊溫在一分鐘之前心情還十分愉快,現在卻憂鬱地望著大家,覺得一切都不稱他的心。
萊溫去找格里沙了。
萊溫以為坐在四輪馬車裡的那個人是老公爵,卻是搞錯了。等到他走近馬車,他才看到,坐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身邊的不是公爵,而是一個戴著後面有長飄帶的橢圓形蘇格蘭帽子的、漂亮而又胖乎乎的年輕人。這是謝爾巴茨基的表兄弟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是聞名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傑出青年,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介紹的,是「一個最最出色的小伙子和一個酷愛打獵的人」。
老公爵夫人的聲音突然完全出人意料地顫抖起來。兩個女兒都不作聲了,彼此看了一眼。她們的目光在說:「媽媽總要自尋煩惱。」她們並不知道,無論她覺得住在女兒家裡有多麼舒適,無論她覺得自己在這裡是多麼有用,但是從他們把心愛的小女兒嫁出去,而家裡變得空蕩蕩的那個時候起,她一直在為自己,也為丈夫感到十分傷心。
維斯洛夫斯基代替老公爵到來,這使大家有點掃興,他本人卻絲毫也不為此而感到難為情,反而開開心心地同萊溫打招呼,說他們以前就認識,然後把格里沙抱上四輪馬車,再抱著他越過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隨身帶來的那隻嚮導犬。
瓦蓮卡也對基季說了同樣的話。瓦蓮卡在萊溫夫婦這個設備完善的幸福家庭中也能做一個有用的人。
瓦蓮卡也使他感到討厭,因為她裝出一副sainte nitouche的樣子在結識這位先生,然而她剛才還在考慮如何出嫁。
最討厭的是基季,因為她已被那位先生的得意心情所感染,那位先生認為自己此次來鄉下是自己和大家的大喜事,而她回報他的微笑時所用的那種特殊微笑則使她顯得特別討厭。
已進中學學習的格里沙暑假必須複習功課,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還在莫斯科就同兒子一起學習拉丁語。來到萊溫家以後,她規定自己每天至少要同兒子一起把算術和拉丁語中的難點複習一遍。萊溫自告奮勇地頂替了她的位置;但是,做母親的聽了萊溫上的一次課,發現他並不像莫斯科的老師那樣上課,於是她儘管不好意思,儘量做到不傷害萊溫,但果斷地對他說,必須像老師那樣按課本上的內容進行複習,又說,最好還是讓她自己來做這件事。萊溫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很惱火,因為他對兒子漠不關心,對兒子學習情況不聞不問,把責任推給對此一竅不通的母親;對教師他也很惱火,因為他們教育孩子的方法極其糟糕;但是他答應大姨子,自己會根據她的要求授課。此後,他繼續幫助格里沙學習,但已經不是按自己的方法,而是按課本上的內容幫他複習功課,因而教得很不痛快,並且經常忘記上課的時間。今天也是這樣。
大家熱熱鬧鬧地說著向屋裡走去;等到大家一坐下來,萊溫就轉身出去了。
多莉還來不及站起來去迎接丈夫,萊溫就從陽台下面格里沙學習的房間的窗口一躍而出,接著又把格里沙抱下來。
他看了看公爵夫人,儘管他在一分鐘之前還覺得她很可愛,現在卻不喜歡她像在自己家裡似地歡迎這位帽後有飄帶,派頭十足的瓦先卡。
他們話未說完,林蔭道上傳來了馬兒的響鼻聲和車輪在碎石路上的滾動聲。
今天晚上,大家都在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乘火車趕來,老公爵也來信說他也許會來。
「這真是太好了,」多莉說,「你去張羅吧,我要陪格里沙溫習功課。否則,他今天就一點功課也沒做過。」
「這是我的事!不,多莉,我去幫他溫課,」萊溫霍地站起來說。
「還有一個人。想必是爸爸!」萊溫在林蔭道的入口處停下來說。「基季,別走陡梯子,繞個圈子吧。」
「用晚餐的事。」
「爸爸真的拋棄我們了。我們沒有見到過他,」基季說。「我們算什麼新婚夫婦呢?我們已經是老夫老妻了。」
「昨天他這兩片嘴唇吻過誰?」他望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同妻子親吻,心裡想。他看了看多莉,他也不喜歡她。
「斯季瓦來了!」萊溫在陽台下面大聲說。「我們的課上完了,多莉,別擔心!」他補上一句,然後像孩子似的迎著輕便馬車跑去。
「我同尊夫人是cousins,而且還是老相識,」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再次緊緊地握著萊溫的手說。
「我去準備晚餐,您就坐著吧,」她說完就站到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身邊。
「我會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商量決定的。」瓦蓮卡和她一起走了。
「我也知道他為什麼不會來,」公爵夫人繼續說,「他常說,最初一段時期要讓新婚夫婦單獨相處。」
「您有什麼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基季突然問那位樣子神秘、臉色深沉地站停下來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
「對,對,小雞大概沒有買到。那麼就用我們自己家的……」基季說。
「對,他很冒失,」公爵夫人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我正好想請您去跟他談談,就說她(她指了指基季)不能留在這裡,一定得去莫斯科。他說過,要去請醫生來……」
「媽媽,他會把所有的事都辦好,所有的事他都會答應,」基季說,她對母親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來評判這件事感到惱火。
「她本來就不相信他的愛。可是她為什麼要這樣高興呢?真討厭!」萊溫心裡想。
「多麼可愛的姑娘啊!」公爵夫人說。
「喂,怎麼樣,有野獸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與眾人打過招呼,馬上就問萊溫。「我和他有最殘酷的打算。看來,媽媽,他們結婚以後還沒去過莫斯科。喂,塔尼婭,這是給你的!到馬車後面去拿吧,」他面面俱到地說著。「你的面色多麼紅潤,多琳卡,」他對妻子說,再次吻她的手,把它握在自己的一隻手裡,用另一隻手在上面輕輕拍打。
「唉,您怎麼啦,媽媽!」兩個女兒同聲責備她。
「你就想一想吧,他會覺得怎麼樣呢?要知道現在……」
「你們今天是在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顯然不願意繼續談論瓦蓮卡。「很難找到性格如此不同的兩個連襟了,」他微妙地笑著說。「一個很活躍,只能生活在交際場所,就像魚兒離不開水;另一個,也就是我們的科斯佳,富有朝氣,動作敏捷,事事敏感,然而一到交際場上,不是呆若木雞,便是瞎掙扎,就像魚兒離開了水。」
「他要是真的不來,那我就要向你們告別了,孩子們,」公爵夫人傷心地嘆了口氣說。
「不,我去,多莉,你坐著吧,」他說。「我們一切照規矩、按課本進行。不過,斯季瓦一來,我們要去打獵,到那時就要缺課了。」
「不是可愛的姑娘,媽媽,而是罕見迷人的姑娘。」
「Is,ea,id,ejus,ejus,ejus,」格里沙一面叫喊,一面在林蔭道上連蹦帶跳地奔跑。
基季看出丈夫有心事。她想抽一點時間來同他單獨談一談,但是他說他要去賬房,然後就急匆匆地離她而去。他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經濟事務重要。「他們老是像過節似的,」他心裡想,「而這裡的事務並非像過節般輕鬆愉快,這些事情刻不容緩,不干就無法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