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五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瓦爾瓦拉·安德烈耶夫娜,當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我就給自己制定了我將愛上、並將幸運地稱她為妻子的那個女人的標準。我已度過一段漫長的人生,現在才第一次在您身上看到我所尋覓的東西。我愛您,向您求婚。」 離瓦蓮卡只有十步路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暗自說了這一番話。她跪在地上,雙手護著蘑菇,不讓格里沙搶去,一面叫喚小瑪莎。 這兩句話一說出口,他和她都已明白,事情已經完了,那些原本該說的話再也不會說了,他倆在此之前已達到最高潮的激動心情也開始平靜下來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到家裡,逐一分析了所有的理由,發現自己的想法不正確。他無法忘記瑪麗。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嘆了口氣,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他覺得遺憾,她竟然又說起蘑菇來了。他想把她拉回到有關童年時代的話題上;但像是違背自己的意願似的,沉默一會兒後,他接著她的最後一句話說。 要麼現在就表白,要麼永遠也不表白,這一點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預感到了。瓦蓮卡的目光、紅暈和低垂的雙眼全都說明,她正處在一種痛苦的期待之中。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看到了這一點,覺得她很可憐。他甚至覺得,現在一句話也不說就等於是侮辱她。他迅速在心裡暗自回想著一切有利於自己作出決定的理由。他暗自重複著他向她求婚的話;但是他並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卻不知為什麼突然心血來潮地問: 繼她在施塔爾夫人家所受的那種待遇後,能成為科茲內舍夫這樣的人的妻子乃是她最大的幸福。此外,她幾乎確信自己已愛上他了。現在這件事也該解決了。她感到非常害怕。既怕他說,又怕他不說。 等孩子們出來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與瓦蓮卡一起也從林子裡走出來。基季已不需要問瓦蓮卡了;根據他倆平靜而又羞愧的臉部表情,她已明白,她的希望落空了。 看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過來,她並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改變姿勢;但是,種種跡象都使他覺得,她已覺察到他走近了,並因見到他而感到高興。 瓦蓮卡激動得嘴唇發抖地回答: 她正忙於應付那些圍著她的孩子,所以沒有回答。 又過了幾分鐘,他們走到了離孩子們更遠的地方,那兒只有他們兩個人。瓦蓮卡的心跳得很劇烈,連她自己都聽得見,她覺得自己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們默默無言地走了幾步。瓦蓮卡看出他想要說話,她猜得到他要說什麼,驚喜交加的激動心情使她愣住了。他們已經遠離人群,沒有人能聽到他們的說話聲,但是他依然沒有開口。瓦蓮卡最好是保持沉默。沉默一陣後再說他們想說的心裡話,要比談論過蘑菇後立即就說要輕鬆一些;但是瓦蓮卡卻違背自己的意願,像是無意地說: 「頂蓋上幾乎沒有區別,但根部有區別。」 「還有這一個,就在樹枝旁邊,」她指給小瑪莎一個小小的紅蘑菇,它費力地從一根乾草莖底下擠出來,富有彈性的粉紅色小帽已被乾草莖橫向切開。等瑪莎撿起碎成白色的兩半的紅蘑菇後,她才站起來。「這使我想起了童年時代,」當她與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並肩從孩子們身邊走開的時候,她補充說。 「過來,過來!孩子們!這裡的蘑菇太多啦!」她從胸腔里發出悅耳的聲音。 「白蘑菇和白樺樹蘑菇到底有什麼區別?」 「白樺樹蘑菇——它的根部就像黑髮男子兩天沒刮的鬍子,」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已經平靜地說。 「沒上鉤,」基季說,她的微笑和說話方式都很像她的父親,萊溫經常滿意地在她身上看出這一點。 「我只聽說,白蘑菇多半是長在林邊,雖說我也識別不出白蘑菇。」 「您真的什麼也沒找到嗎?其實在林子中央,蘑菇總是比較少的。」 「怎麼樣,您找到一些了吧?」瓦蓮卡將白頭巾下那張漂亮的笑臉轉向他,問道。 「怎麼叫沒上鉤?」 「就是這樣,」她說著拉住丈夫的一隻手,把它拉到自己的嘴邊,用未張開的雙唇碰碰它。「像人們吻主教的手那樣。」 「對,這是真的,」瓦蓮卡微笑著回答,他們的散步方向也不由自主地改變了。他們開始向孩子們走去。瓦蓮卡心裡覺得既難過又羞愧,同時也有一種輕鬆感。 「喂,怎麼樣?」回家的路上丈夫問她。 「到底是誰沒上鉤?」他笑著問。 「別吵,孩子們,別吵!」當一群孩子歡樂地尖叫著向他們飛奔過來的時候,萊溫為了保護妻子,就站在她前面,甚至有點生氣地衝著孩子們喊道。 「農民們的車過來了……」 「他倆都沒上鉤。本該是要這樣的……」 「一個也沒找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您呢?」 「不,他們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