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七
萊溫直到家裡派人來叫他回去吃晚飯時才回家。基季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站在樓梯上商量晚餐時用些什麼酒。
「你們為什麼這樣fuss呢?上平時上的酒吧。」
萊溫看到了這一目光。他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足足一分鐘連氣都喘不過來。「他竟敢這樣看我的妻子!」他滿腔怒火地想道。
萊溫的醋勁更足了。他認定自己成了受騙的丈夫,妻子和她的情夫只是需要他為他們提供舒適生活和享樂的條件……儘管如此,他仍然熱情殷勤地向瓦先卡詢問獵具、獵槍和靴子等的準備情況,而且同意明天就去打獵。
萊溫留在餐桌的另一端,不停地同公爵夫人和瓦蓮卡交談,他看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多莉、基季和維斯洛夫斯基正在熱烈而又神秘地談話。此外,他還發現,妻子目不轉睛地望著正在興奮地侃侃而談的維斯洛夫斯基那張俊臉,她的臉上現出嚴肅的表情。
萊溫很幸運:公爵夫人站了起來,勸基季去睡覺,使他的痛苦中止了。然而,萊溫還是逃不過一輪新的折磨。與女主人告別時,瓦先卡又想吻她的手,但基季漲紅了臉,推開他的手,並用幼稚粗魯得事後被母親譴責的態度說:
萊溫聽著這一歌聲,緊鎖著雙眉坐在妻子臥室的一把圈椅上;她一再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卻一味保持沉默。她終於怯生生地主動笑著問:「是不是維斯洛夫斯基有什麼地方不中你的意?」這時候,他突然發作了,把心裡的一切想法全都說了出來;他說的那些話使他感到屈辱,因而他更為惱火。
維斯洛夫斯基當時絲毫沒有想到他的到來會給人家帶來痛苦,他隨著基季從桌旁站起來,用含笑用親昵的目光望著她,跟著她走了。
等到大家都散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與維斯洛夫斯基一起在林蔭道上來回走了許久,並聽得見他們在合唱一首新情歌。
瓦先卡走到女士們坐的那一邊,在基季身旁坐下來。
按萊溫的看法,她容許這種關係,已經做錯了,現在又如此笨拙地表示她不喜歡這種關係,那更是錯上加錯。
她在內心深處覺得,在維斯洛夫斯基跟著她走到餐桌另一端的時候,倒是發生過一點事兒,但這件事她甚至對自己也不敢承認,更不敢告訴他,免得增加他的痛苦。
基季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已經被萊溫曲解為:「別把我同他分開。你走,我不在乎,但是你得讓我享受同這位迷人的青年交往的樂趣。」
在這幾分鐘裡,尤其她在同維斯洛夫斯基說話時臉上泛出一層紅暈,使他的醋勁更強烈了。現在,他按自己的想法曲解她的話。儘管事後想起來感到很奇怪,但現在他覺得很清楚:即使她問他去不去打獵,那也只是因為她想知道,他肯不肯為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提供取樂的機會,照他的理解,她已經愛上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了。
他站在她面前,緊皺的眉頭下面的那雙眼睛射出嚇人的凶光,一雙強壯有力的手緊按在胸口,那模樣就像是在竭盡全力克制自己。要不是他臉上同時露出令她生憐的痛苦神情,那麼他的臉部表情就是嚴厲的,甚至是冷酷的。他的顴骨在顫抖,說話的聲音也斷斷續續。
「這麼說,明天你要去打獵了?」她問。
「這麼想睡覺呀!」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晚飯時喝了幾杯酒,心情變得特別好,充滿了詩意。「你瞧,基季,」他指著從椴樹後面升起來的月亮說,「多麼迷人的景色啊!維斯洛夫斯基,這正是唱小夜曲的好時候。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來你們家的路上,我和他一起唱得很帶勁。他帶來了很好聽的情歌譜子,是兩首新的情歌。最好是同瓦爾瓦拉·安德烈耶夫娜一起唱。」
「真的,不睡覺了!好極了!」維斯洛夫斯基附和道。
「是的,」她說,臉紅得更厲害了,她站起來,走到丈夫面前。
「是啊,你自己不睡覺,也不讓別人睡覺,我們相信你會這樣做,」多莉對丈夫說,口氣里隱隱約約帶著諷刺,現在她幾乎總是這樣諷刺丈夫。「依我之見,現在就該去了……我要走了,我不吃晚飯了。」
「明天不去嗎?我們還是去吧,」瓦先卡說著坐到椅子上,照例盤起一條腿。
「我?我去幹什麼?」基季紅著臉說,回頭看了丈夫一眼。
「我身上還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我算長得怎麼樣呢?……」
「我累了嗎?我還從來沒有覺得累過。我們通宵不睡覺吧!我們去散步。」
「我早就想去了,一定會去的,」多莉說。「我可憐她,我也很了解她。她是個非常好的女人。等你離開後,我一個人去,免得他們拘束。所以,你不去倒是更好。」
「我很高興,我們明天去吧。您今年打過獵嗎?」萊溫對維斯洛夫斯基說,一面仔細地打量著他的腿,但他說話時的那種愉快神情是裝出來的,他的這種裝出來的愉快神情基季真是太熟悉了,這種神情跟他本人很不相配。「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找得到中沙錐,田鷸倒是很多的。不過,必須一早就出發。您會不會感到累呢?你不累吧,斯季瓦?」
「我將在他們那裡過七月。」
「我們這裡不興這種做法。」
「我們一起到他們家聚會該多好!你什麼時候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瓦先卡。
「您認識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嗎?」維斯洛夫斯基問她。「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
「怎麼樣,明天就去打獵,好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對,我要去的,」他用自己都覺得討厭的不自然的聲音回答。
「妙極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呢,基季?」
「好的,明天去吧,」維斯洛夫斯基說,同時側身坐到另一把椅子上,盤起一條粗腿。
「大概沒什麼可說吧。」
「大概想到莫斯科去過冬。」
「嗯,您說說,您到過她那裡嗎?她怎麼樣?」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
「啊!」他捧住頭叫了一聲。「你別說了!……這麼說,假如你吸引人,那就……」
「哦,如果你希望這樣,那我們明天再待一天,」萊溫口氣特別討人喜歡地回答。
「你要明白,我不是在吃醋,吃醋是個卑鄙的詞。我不會吃醋,也不會相信……我說不出心中的感受,但這是可怕的……我不是吃醋,但我感到屈辱,居然有人敢打你的主意,敢用這種目光看你……」
「你知道嗎,維斯洛夫斯基去看過安娜。他還要去看他們。要知道,他們離你們這兒只有七十俄里路。我也一定要去一趟。維斯洛夫斯基,過來吧!」
「你去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妻子。
「他們的情況很好,」瓦先卡在說弗龍斯基和安娜的情況。「我當然不會妄加評論,但是在他們家裡你會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他們有什麼打算?」
「什麼樣的目光呢?」基季說,一面仔細地回憶今晚所說過的每一句話和所做過的每一個動作,並剖析著它們的全部含義。
「不行,斯季瓦不喝……科斯佳,等一等,你怎麼啦?」基季說,她急匆匆地跟著他走去,但是他並不等她,而是冷酷無情地大踏步走進餐廳,並且立即就加入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他們的熱鬧談話。
「不行,你再坐一會兒,多琳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同時走到多莉坐著的大餐桌的另一頭。「我還有多少事要對你說呀!」
「不行,你們明天最好在家再待一天,否則多莉根本就見不到丈夫,後天去吧,」基季說。
「不,科斯佳,等一等,聽我說!」她帶著痛苦而又同情的表情望著他說。「喂,你有什麼可以胡思亂想的呢?對我來說,除了你就沒有別人了,沒有了,沒有了!……你是不是希望我不要見任何人?」
起初她覺得他的忌妒是一種侮辱;她感到惱火,認為這種微不足道、無可非議的消遣也被禁止了;但是現在,為了使他放心,為了使他擺脫正在經受的痛苦,她不僅甘願犧牲這種小事,而且甘願犧牲一切。
「你要明白,我的處境既可怕又可笑,」他繼續用絕望的口氣低聲地說,「他在我家作客,除了放肆的態度和盤腿的姿勢外,確實也沒做過任何不成體統的事。他認為他的風度最好,因此我也只能客客氣氣地同他周旋。」
「不過,科斯佳,你也太誇大其詞了,」基季說,內心深處卻為他此刻表現為醋意的強烈愛情而感到高興。
「最可怕的是,你始終是,現在仍然是我心中神聖的珍寶,我們是那麼幸福,特別幸福,這時候突然來了這麼一個壞蛋……不是壞蛋,我幹嗎要罵他呢?我與他毫不相干。但是,拿我的幸福,還有你的幸福,當作什麼呢?……」
「我明白為什麼事情會這樣,」基季說。
「為什麼?為什麼?」
「我看到,我們在吃晚飯時說話的時候,你是怎樣望著我們的。」
「是啊,是啊!」萊溫吃驚地說。
她告訴他,他們當時說了些什麼。講述時,她激動得喘不上氣來。萊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仔細地端詳她那張驚恐、蒼白的臉,突然用雙手抱住腦袋。
「卡佳,我是在折磨你呀!親愛的,原諒我吧!我這是在發瘋!卡佳,我徹底錯了。能為這種蠢事這樣自尋煩惱嗎?」
「不能。我可憐你。」
「可憐我嗎?可憐我嗎?我算是什麼東西?一個瘋子!……可我把你當作什麼了?任何一個外人都能破壞我們的幸福,想到這一點就讓人害怕。」
「這種事自然是侮辱……」
「不行,我倒是偏要留他在我們這裡過一個夏天,而且要盛情款待他,」萊溫吻著她的雙手說。「你就會看到的。明天……對,真的,明天我們就去打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