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一群女眷全都聚集在陽台上。她們本來就喜歡在飯後坐在那裡,但是今天那裡還有一件事。除了大家繼續忙著縫嬰兒衣服和編織襁褓帶之外,今天那裡還要用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聞所未聞的不加水的方法煮果醬。這是基季從娘家引進的新方法。這件事原先是委派給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做的,她認為萊溫家的做法不可能不好,所以還是往草莓里加了水,並一口咬定說,不這樣做不行;她的做法被人發現了,於是現在就當著大家的面煮果醬,要讓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確信,不加水也煮得出好果醬。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神情既急躁又傷心,頭髮亂蓬蓬的,兩條瘦胳膊一直裸露到肘部,正在轉動著火爐上的銅盆,眼睛憂鬱地望著盆里的馬林果,一心希望它凝結起來煮不透。公爵夫人覺得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怒氣應該是針對她的,因為她是煮果醬的總顧問,所以儘量裝作正在忙別的事情,對煮果醬毫無興趣,嘴裡說著不相干的事,眼睛卻不時地瞟著火爐。 基季感到特別高興,她現在可以平等地與母親談論女人生活中的這些重大問題。 於是,三個女人思索起同樣的事來了。基季首先打破沉默。她想起了她出嫁前的那個冬天,想起她對弗龍斯基的傾慕。 「這些蒼蠅呀!」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怒氣沖沖地說。「結果還將是一樣……」她又補了一句。 「自然是愛的;他常到鄉下來看我們。」 「糖漿黏稠了,就煮好了。再煮一會兒吧,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 「第三,還要她愛他。這也就是……就是說這會有多麼好啊!……我預料,等他們從林子裡出來時,事情全都解決了。我一眼就能從他們的眼睛中看出來。我將多麼高興啊!你是怎麼想的,多莉?」 「科斯佳對你說了些什麼?」 「真是個高明的媒婆!」多莉說。「撮合起來多麼謹慎,多麼巧妙……」 「現在沒人攔住你們了……你與他的關係也不可能超越正當的範圍;我本想親自把他叫來。不過,我親愛的,你是不宜激動的。記住這句話吧,請你平靜下來。」 「毫無特別之處,很平常,」公爵夫人回答,但是她的整個臉卻因回憶往事而煥發出喜悅的光彩。 「有一件事……瓦蓮卡以前有過一個對象,」基季說,她自然而然地想到這件事。「我想告訴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聲,讓他有個思想準備。他們,所有的男人,」她補充說,「對我們的過去總是醋勁十足的。」 「是這樣,」基季兩眼含笑,若有所思地回答。 「是蠻可愛的,但你最好離火爐遠一點,」母親說。 「斯季瓦說,給錢要好得多,」多莉同時又繼續進行關於如何更好地賞賜僕人的談話,「但是……」 「我記得她在您過命名日那天就穿過它。」 「我來做吧,」多莉說著就站起身來,開始小心翼翼地在起沫的糖漿上來回移動勺子,偶爾在盤子上磕一磕,把粘在勺子上的東西磕掉,盤子裡布滿了雜色的、黃里透紅的浮沫,下邊流淌著血紅色糖漿。「他們將如何就著茶水舔這個東西啊!」多莉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們,同時回憶起自己小時候曾對大人不吃最好吃的果醬浮沫覺得奇怪。 「我是完全平靜的,媽媽。」 「我總是親自給女僕們買廉價料子做的衣服,」公爵夫人繼續進行剛才的談話……「現在是不是該撇去浮沫了,親愛的?」她轉身對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你根本就不需要親自動手做這件事,再說也太熱了,」她叫住基季。 「怎麼能給錢呢!」公爵夫人和基季異口同聲地說。「他們很看重送禮這種事。」 「幸虧安娜來了,對基季來說這是幸運的事,」多莉說,「而對安娜來說卻是多麼不幸。事實恰恰相反,」她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非常驚訝,所以又補充說。「當時安娜覺得很幸福,而基季卻認為自己很不幸。真是完全相反!我常常想到她。」 「對,同她在一起盡可以放心,」多莉肯定說。 「媽媽,爸爸是怎樣向您求婚的?」基季突然問道。 「媽媽,您這話說得真妙啊!是用眼睛和微笑來解決的,」多莉證實道。 「嗯,比如我吧,去年給我們家的馬特廖娜·謝苗諾夫娜買了一塊布料,不是波普林府綢,卻也差不離,」公爵夫人說。 「喂,現在大概煮好了,」多莉一面說,一面把勺子裡的糖漿倒出來。 「啊呀,它多麼可愛,別轟跑它!」基季突然說,她望著一隻停在欄杆上的麻雀,它把一根馬林果的莖翻過來,開始啄食了。 「唉,男人求婚時的情形倒是真叫人納悶……有那麼一道障礙,可是突然就突破了,」多莉若有所思地微笑著說,同時回憶起自己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往事。 「唉,我們別談這事了,」基季紅著臉說。 「哎喲,媽媽!」基季表情痛苦地說。 「可我並沒有激動呀,媽媽。我覺得他今天就會求婚。」 「可我就是不明白,」公爵夫人出於對女兒的關心,辯護說,「你哪件事會使他感到不安呢?因為弗龍斯基追求過你?每個姑娘都會遇到這種事。」 「十分討人喜歡的花樣;那麼樸素大方。要不是她已經有了,我倒是想給自己做一件。就像瓦蓮卡身上的那件衣服。那麼好看,又那麼便宜。」 「到底是怎樣解決的,媽媽?」 「其次,他的社會地位使他根本就不需要妻子的財產和地位。他只有一個需要——娶一個賢惠漂亮的妻子,性格要讓人放心。」 「你大概認為你們想出了什麼新花樣吧?其實都是一回事:是用眼睛、微笑來解決的……」 「你別激動。你根本不需要激動,」母親說。 「會有什麼想法呢?他(『他』是指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直可以成為俄國最好的配偶;現在他已經不那麼年輕了,但是我知道,現在還是有許多人願意嫁給他……她是個非常好的姑娘,但他可能會……」 「他非常喜歡她,這倒是真的,」多莉證實說。 「他是用粉筆寫的。這事很奇怪……我覺得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 「他到底說了些什麼?」 「不,聽我說,」母親繼續說,「後來是你自己不讓我對弗龍斯基說。你記得吧?」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樣,」多莉說。「你這是根據自己丈夫的表現作的判斷。他至今仍會因想起弗龍斯基而感到難受。對吧?是這樣吧?」 「不對,說吧,媽媽,您有什麼想法?」 「不對,到底是怎樣求婚的?在他向您表白之前,您究竟愛他嗎?」 「不會的,媽媽,您要明白,為什麼對他和對她都不可能找到比這更好的歸宿。第一,她很漂亮!」基季彎起一個手指頭說。 「A propos de瓦蓮卡,」基季用法語說,他們平時為了不讓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聽懂,總是說法語。「您知道,媽媽,我今天不知為什麼預料那事會得到解決。您明白我指的是哪件事。那該有多麼好啊!」 「可以想的人有的是!可她是一個可惡的壞女人,沒有良心,」母親說,因為她對基季嫁的不是弗龍斯基,而是萊溫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 「何必談這件事呢,」基季惱火地說,「這件事我沒有想過,也不願意去想……也不願意去想,」她重複道,一面留心聽著丈夫走上陽台的熟悉腳步聲。 「什麼事也不願意去想啊?」萊溫走到陽台上問道。 誰也沒有回答,他也就不再問了。 「真遺憾,我騷擾了你們的女性王國,」他不滿地朝眾人環顧了一眼,明白她們談的是不願當著他的面談的那種事,於是這樣說。 他頓時覺得自己也有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那種感受,對煮馬林果醬不加水感到不滿,總之是對異己的謝爾巴茨基家的影響感到不滿,但這種感覺僅持續了一會兒。他微微一笑,走到了基季跟前。 「喂,怎麼樣?」他帶著大家現在對她說話所帶的那種表情問她。 「沒什麼,很好,」基季笑吟吟地說,「你的事辦得怎麼樣?」 「要比舊的大車多運兩倍的貨物。要去接孩子們嗎?我已叫人去套車了。」 「怎麼,你要讓基季乘敞篷馬車嗎?」母親責備說。 「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公爵夫人。」 萊溫從來沒有像一般女婿那樣叫過公爵夫人「媽媽」,這使公爵夫人感到不愉快。萊溫儘管很愛、很敬重公爵夫人,卻仍然無法叫她媽媽,因為這樣叫定會褻瀆他對亡母的感情。 「跟我們一起去吧,媽媽,」基季說。 「我可不願意看到輕率的舉動。」 「好啦,我就走著去。你要知道步行對我有益。」基季站起來,走到丈夫跟前,拉住他的一隻手。 「是有益,但凡事都要有分寸,」公爵夫人說。 「怎麼樣,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果醬煮好了嗎?」萊溫笑著對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想使她開心起來。「用新方法煮好不好?」 「大概是好的。照我們的看法,已經煮過頭了。」 「那就更好,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那就不會變酸,我們這兒的冰已經融化,沒有地方儲存,」基季立即領會了丈夫的用意,所以抱著同樣的願望對老太婆說。「您做的鹹菜真好吃,連媽媽也說她從未吃到過這麼好吃的鹹菜,」她微笑著整一整三角頭巾,補充說。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氣呼呼地看了看基季。 「您別安慰啦,太太。我只要朝你們倆看看,我就感到開心,」她說。她沒有用尊稱「您們倆」,而是用了「你們倆」,這一不見外的用語也感動了基季。 「跟我們一起去采蘑菇吧,您可以給我們指點地方,」基季說。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微微一笑,搖搖頭,好像是說:「我倒是很想生您的氣,可就是做不到呀。」 「照我的意思做吧,」老公爵夫人說,「在果醬上面蓋一張紙,用朗姆酒把紙弄濕。這樣就是沒有冰也永遠不會發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