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有機會同丈夫單獨待在一起,使基季感到特別高興,因為她發覺,當他走上陽台,問她們在談論什麼,而大家都不理他的時候,他那張喜怒哀樂都形之於色的臉上掠過了一抹傷心的陰影。 當他們走到別人前面,來到看不見房子的那條撒滿黑麥穗和黑麥粒的、塵土飛揚的平坦大道上,她就緊緊地靠在他的臂膀上,把他的手緊按在自己的身上。他已經忘掉瞬息間的不愉快,此刻同她單獨在一起,時刻想到她已經懷孕的時候,他還感受到一種嶄新的樂趣,一種因摒棄肉慾而顯得絕對純潔的、同心愛的女人親近的快樂。他沒什麼話要說,但是他想聽她說話,她的嗓音跟她的目光一樣,在懷孕期間也變了。她的嗓音與目光一樣,帶有一種溫柔、認真的情調,這是始終全神貫注於一種開心的事兒的人所常有的。 萊溫現在習慣於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不再考慮措辭是否準確;他知道,在現在這樣情意綿綿的時刻,單憑一個暗示妻子就會理解他要說什麼,她的確領會了他的意思。 她怎麼也無法表達促使她微笑的想法;但最後的結論是,她丈夫對哥哥讚嘆不已,把自己說得比他低下,都是言不由衷的。基季知道,他的這種言不由衷蓋出於他對哥哥的愛,蓋出於自己過分幸福而產生的羞愧感,特別是因為他始終想做一個更有益的人。她喜歡他身上的這一品質,所以她才微笑。 她不相信他有不滿意之處,這一點本身就使他感到高興,於是,他無意之中誘她說出她不相信的理由。 「那樣很好,而這樣更好。兩種情況都很好,」他緊按住她的一隻手說。 「那又怎麼啦?難道這會貶低他的身份嗎?」 「談論果醬嗎?」 「是羨慕他不會談戀愛嗎?」 「是的,但現在對瓦蓮卡……好像是有一點意思……」 「是的,他對我很友好,但是……」 「既然馬兒都很馴順,一步一步地走得也很慢,那你就上車吧。」 「既然你幸福,那麼你怎麼會感到不滿意呢?」 「我羨慕他比我好,」萊溫笑著說。「他不是為自己活著。他的整個生活都服從於他的職責。因此他才能心平氣和,才能心滿意足。」 「我既這樣認為,又不這樣認為。不過我十分希望能有這樣的結局。請等一等。」她俯下身,在路邊摘下一朵野母菊花。「喂,數一數吧,看看他會不會求婚,」她說著把花遞給他。 「我很幸福,但是我不滿意自己……」他說。 「我不知道該怎樣去看待這件事,」萊溫笑著回答。「在我看來,謝爾蓋在這方面很古怪。我不是講過……」 「怎麼對你說呢?……除了希望你別摔跤,我就真的沒有任何別的奢望了。唉,不能這樣跳的呀!」他中止原來的談話,責備她說,因為她跨越橫在小徑上的樹枝的動作太快了。「但是,每當我進行自省,拿自己去同別人,特別是同哥哥作比較時,我就覺得自己不好。」 「當然不是,」萊溫說。「不過,我幸福得什麼事也弄不明白了。那麼你認為他今天會求婚嗎?」他沉默了一會兒後又說。 「對,是在談論果醬;但後來談的是怎樣求婚。」 「對,她不像我這樣講究實際;我知道他是永遠不會愛上我的。她渾身都透出一股追求精神生活的氣質。」 「對,他曾經愛上那個已死去的姑娘……」 「嗯,這個小花瓣不作數,」萊溫說著扯下一片未長足的短花瓣。「瞧,敞篷馬車追上我們了。」 「嗯,關於我爸爸你有什麼要說的?」基季問。「他也不好,因為他沒有為公共事業做過任何事,對嗎?」 「喂,你現在想同謝爾蓋·伊萬內奇交換角色嗎?」基季說。「你僅僅想像他那樣從事公共事業,熱愛這一門指定的功課嗎?」 「啊!」萊溫說,他主要是在聽她的嗓音,而不是聽她說的那些話,同時還一直留心著現在已處在林中的腳下的路,設法使她繞開高低不平的地方。 「哪些地方不好呢?」基季仍舊帶著那種微笑繼續問。「難道你不在為別人做事嗎?你的農莊,你的產業,還有你寫的那本書?……」 「可能有一點……但是必須了解他的為人……他是與眾不同的怪人。他只靠精神生活而活著。他是個過於純潔、心靈過於高尚的人。」 「發生這件事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我是從人家的傳說中知道這件事的。我記得他當時的模樣。他長得非常討人喜愛。但是,從那時候起,我一直在觀察他對女人的態度:他態度殷勤,也喜歡某些女人,但你會覺得,她們對於他只不過是人,而不是女人。」 「你這樣不覺得累嗎?再靠得緊一些吧,」他說。 「你認為他是不會談戀愛的囉?」基季用自己的話說出了他的意思。 「你知道剛才你進來時我們在談論什麼嗎?」 「你呢?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呢?」她仍然帶著那種微笑問。 「你呢?」基季帶著譏諷而又親切的微笑說。 「你不累嗎,基季?」公爵夫人大聲問。 「但是不像你同已故的尼科連卡那樣……你們當時彼此喜歡,」萊溫續完了她要說的那句話。「為什麼不說下去呢?」他補充說。「我有時候會責備自己:事情將以忘卻而告終。他是個多麼可怕而又多麼可愛的人啊……對了,我們到底在談什麼事呀?」萊溫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會的,不會的,」萊溫一面扯下狹長的白色花瓣,一面說。 「他?不對。必須像你父親那樣具有純樸、直爽、善良的品質,可我身上有嗎?我沒有幹活,所以感到痛苦。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在沒有你,沒有『這一位』的時候,」他朝她的肚子看了一眼後說,她明白了這一眼的意思,「我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事業上;現在我做不到這一點,我感到慚愧;我幹活就像應付指定的功課,我佯裝……」 「也談到過謝爾蓋·伊萬內奇和瓦蓮卡,你沒發現嗎?……我很希望這事能成功,」她繼續說。「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她朝他的臉瞥了一眼。 「不行,不行!」激動地注視著他的手指動作的基季抓住他的手,制止他數下去。「你扯下了兩片花瓣。」 「不累,有機會同你單獨待在一起,我感到真高興,我承認,無論我同他們在一起感到多麼開心,我還是捨不得放棄我倆單獨相處的冬天的傍晚。」 「不是,他已過慣了單一的精神生活,因此不可能遷就現實生活,而瓦蓮卡畢竟是個很現實的人。」 「不是說他不會談戀愛,」萊溫笑著說,「而是說他身上沒有那種該有的嗜好……我一直在羨慕他,就連現在,當我已經這麼幸福的時候,還是在羨慕他。」 「不對,我覺得,特別是現在覺得:你錯了,」他緊按住她的一隻手說,「因為這都算不了什麼。這些事我只是順便做做而已。要是我能像我愛你那樣愛這一事業就好了……可事實上,我最近幹活就像應付指定的功課一樣。」 「不對,他很喜歡你,我們家的人都很喜歡你,我始終為此高興……」 「一點也不累。」 其實用不著坐車了。目的地已經很近,於是大家一起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