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五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那間擺滿古老的瓷器、掛滿畫像的舒適小書房時,女主人自己還沒到。她在換衣服。
一張圓桌上鋪著桌布,擺著一套中國茶具和一把銀質酒精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漫不經心地環顧了一下點綴著書房的無數幅熟悉的畫像,在桌旁坐了下來,打開那本放在桌上的福音書。伯爵夫人綢緞衣服的窸窣聲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同意了,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就寫了下面這封法語信:
仁慈的夫人:
對令郎來說,讓其想起您,便會使他產生一些問題,而不向孩子的心靈灌輸一種精神,使他譴責他原本視為最神聖的東西,那就無法回答這些問題,故我請求您以基督教的愛心體諒您丈夫的拒絕。我祈求至高無上的神賜予您仁慈。
伯爵夫人利季婭
這封信達到了伯爵夫人自己都不承認的深藏在心裡的目的。它使安娜傷透了心。
讀完信,他久久地沉默不語。
說了幾句開場白之後,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紅著臉,喘著粗氣,把她收到的那封信交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至於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他從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家裡回來後,一整天都無法投入平時所乾的工作,也無法得到他以前所體會到的那種教徒和得救者的內心平靜。
現在,當他逐一回想起自己與她的一切往事,回憶起自己久久猶豫之後向她求婚時所說的那些難為情的話,他心裡就有這種既羞愧又後悔的感受。
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用雙手捂住了臉,並且沉默了。她是在祈禱。
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對他說的很公正,妻子非常對不起他,而他對待她卻像是聖人,因此想起妻子本來不應當感到不安;但是,他心裡卻不平靜:他無法理解他正在讀的這本書的內容,無法驅走那些痛苦的回憶,他回憶起他對她的態度,他現在覺得他對她做過錯事。他想起了他從賽馬場回來的路上怎樣對待她對自己的不貞行為所作的坦白(特別是他只要求她對外保持體面,而不要求與弗龍斯基決鬥),這一回憶就像後悔那樣,使他感到痛苦。想起他寫給她的那封信,他也感到痛苦;特別是他那種誰也不需要的寬恕以及他對別人孩子的關心使他感到既羞愧又後悔,他的心猶如被燒灼。
他臉上露出了猶豫不決和尋求幫助的神情,希望在這件令他無法理解的事情上得到他人的建議、支持和指導。
「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心裡顯然同意她的意見。
「相反,我看一切都是邪惡。但是,這樣做公道嗎?……」
「我的朋友!您在任何人身上都看不到邪惡!」
「我不認為我有權拒絕她,」他抬起眼睛,羞怯地說。
「如果您徵求我的意見,」作完祈禱後,她露出臉來說,「那麼我勸您別做這件事。難道我沒有看到,這件事又揭開了您的傷口,使您感到多麼痛苦嗎?不過,您可以同平時一樣不顧自己。但是,這樣做又會導致什麼後果呢?會給您帶來新的痛苦,給孩子帶來苦惱,對嗎?要是她身上還有一點人性的話,她就不該有這種希望。不,我毫不猶豫地勸您別做這件事,假如您允許,我就給她寫一封信。」
「好吧,現在讓我們安安心心地坐下來,」伯爵夫人說,她面帶興奮的微笑,急急忙忙地從桌子和沙發中間走過來。「邊喝茶邊談。」
「可是誰能扔石頭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他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顯然感到很滿意。「我已寬恕了她的一切,因此也不能剝奪她對愛的需求——對兒子的愛……」
「但是,我的朋友,這是愛嗎?這是出自於真心嗎?即使您寬恕了她,即使您現在還要寬恕……但是我們有權傷害這位小天使的心靈嗎?他認為她已經死了。他在為她祈禱,懇求上帝寬恕她的罪過……最好還是這樣。否則,他會怎麼想呢?」
「不,」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打斷了他的話。「凡事都有個限度。我理解不道德行為,」她並非完全出於真心地說,因為她從不理解導致一個女人作出不道德行為的那種原因,「但是我不理解殘酷行為,再說這是對誰呢?是對您呀!怎麼能留在您所在的城市裡呢?不,要活到老,學到老。我也要學著研究您的崇高行為和她的卑鄙行徑。」
「但是我有什麼過錯呢?」他暗自說道。這個問題又總是會引發另一個問題:別人,比如弗龍斯基、奧布隆斯基之輩……比如小腿肚粗壯的宮廷高級侍從之流,不是這樣感受,不是這樣愛,不是這樣結婚的嗎?於是他腦海里就浮現出一群群隨時隨地不容抗拒地引發他的好奇心的人,這些人精力充沛,意志剛強,極其自信。他在驅除這些想法,他盡力使自己相信,他不是為短暫的今生今世,而是為永生而活著,他的心裡有著安寧和愛。但是,像他所覺得的那樣,他在這個微不足道的短暫的今生中卻犯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錯誤,想到這一點,他就感到痛苦,仿佛他所相信的那種永恆的得救已不存在了。不過,這一誘惑持續的時間並不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心裡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又達到了那種能使他忘卻不想記住的往事的崇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