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四
慶祝大會結束了。那些即將乘車離開的人在相遇時都在談論當天的新聞,談論誰又獲得獎賞以及要員任免事宜。
「最好把陸軍部委派給伯爵夫人瑪麗亞·鮑里索夫娜,而讓公爵夫人瓦特科夫斯卡婭當參謀長,」一位身穿繡金制服的白髮老人對一位向他打聽任免消息的、長得又高又美的宮廷女官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了走進門來的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從緊身胸衣里高高聳起的黃色肩膀和正在召喚他的、美麗而又深沉的眼睛,於是露出一口永不褪色的雪白的牙齒,微微一笑,走到她跟前去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她提及妻子時打了個哆嗦,但是他的臉上馬上現出了死一般的僵硬神情,表示他在這件事上完全無能為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慌不忙地挪動著雙腳,帶著平時那副疲憊和自尊的神情向這兩位正在議論他的先生鞠了一躬,然後望著門口,眼睛尋找著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僅沒有發覺自己身處官場絕境,不僅沒有為這一處境感到傷心,相反對自己的工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滿意。
那位國務會議議員想離他而去的那副顯而易見的不耐煩神情,並沒有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到窘困;直到議員利用那位皇室人士打身旁走過的機會從他身邊溜走後,他才停止說明。
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幫助下重新鼓起生活和工作的勇氣後,他意識到關心留給他撫養的兒子的教育是自己的義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以前從未研究過教育問題,所以他專門花了一些時間對這一課題作了理論研究。讀完幾本人類學、教育學和普通教育法的書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制訂了一個教育計劃,並把彼得堡最好的一位教師請來做指導,開始實施起來。這項工作經常使他產生興趣。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垂下頭,強打起精神,然後又漫不經心地向四周環顧一眼,朝門口走去,希望能在門口遇見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
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今天的打扮如同她近期的每次打扮一樣,花了她很大的力氣。她現在打扮的目的與三十年前所追求的目的完全相反。那時候,她只想裝飾自己,而且飾品越多越好。現在正好相反,她必須打扮得與自己的年齡和身材極不相稱,只要這些飾品與她的外貌的反差不要太可怕就行。對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達到了這一目的,他覺得她頗有魅力。對他來說,她是那片包圍著他的、由敵意和嘲笑組成的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島,這座孤島不僅對他抱有好感,而且還對他懷有愛意。
幾乎就在妻子離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同時,他遇到了一件對一個有官職的人來說最傷心的事——晉升的希望落空了。這一落空已成為現實,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本人還沒有意識到他的前程已完了。是由於同斯特列莫夫的那場衝突,還是由於與妻子之間發生的不幸,或者只是因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已到達他命中注定的那個頂點?反正今年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他的官場生涯已經結束。他還占著一個要職,他是許多委員會的成員,但他是個過時人物,人家對他再也不抱任何希望了。無論他說些什麼,無論他提什麼建議,人家聽了都覺得他不過是舊話重提,毫無必要。
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並沒有察覺這一點,相反,由於不再直接參與政府工作,所以他現在比從前更清楚地看到別人工作中的缺點和錯誤,並認為自己有責任指出糾正這些缺點和錯誤的方法。與妻子分手後不久,他開始寫一份關於新司法制度的呈文,這是他命中注定該寫的、所有管理部門都不需要的無數份呈文中的第一份。
他穿過一列嘲笑的目光,自然地向她那鍾情的目光探過身去,就像植物追求陽光一樣。
他忍住得意的微笑,閉上眼睛,聳了聳肩膀,那神情好像在說,這事並不使他高興。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非常了解,這是他的一個主要樂趣,雖說他從來也不承認。
他們就這樣不斷地議論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指責他,嘲笑他,這時候,他擋住那個國務會議議員的路,不讓他走掉,一刻不停地向他逐項說明財政計劃草案。
他們在嘲笑他,這一點他知道,不過,除了敵意,他並不期望從他們那裡得到別的什麼,這一點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那就讓我去當副官吧,」宮廷女官笑著說。
「謝謝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今天天氣真好,」他補了一句,照例特彆強調「真好」二字的語氣。
「說她愛上了卡列寧,這難道是壞話嗎?」
「祝賀您,」她望著綬帶,對他說。
「沒有娶妻的,是為主的事掛慮,想怎樣叫主喜悅;娶了妻的,是為世上的事掛慮,想怎樣叫妻子喜悅,」使徒保羅如是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做任何事都遵循《聖經》,所以,他經常想起這段經文。他覺得,自從失去妻子以來,他就用這些計劃草案比以前更好地侍奉著上帝。
「沒有。您瞧他,」老人用繡花帽子指著身穿宮廷制服、肩披紅色新綬帶、同一名有權勢的國務會議議員一起站在大廳門口的卡列寧說。「得意得像一枚銅幣似的,」他補充說,並停下來同一位身材像大力士的英俊的宮廷高級侍從握握手。
「是的,也許是這樣……至於我呢,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義務。這是我能做到的一切。」
「是操勞過度。他現在要起草所有的計劃。他現在在沒有把一切都逐項說明之前是決不會放走這個倒霉的傢伙的。」
「我還以為他早已獲得了呢。」
「我已料到此事了,」他說。
「我們的小天使怎麼樣?」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問,她說的小天使是指謝廖扎。
「您已經有任命了。派您去管教會部門的工作。讓卡列寧當您的助手。」
「您好,公爵!」老人握著一位走到他面前的人的手說。
「您上我家來,」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沉默了一會兒後說,「我們必須談一談讓您憂愁的一件事。為了使您擺脫一些回憶,我願意獻出一切,可別人不這樣想。我收到她的一封信。她在這裡,在彼得堡。」
「怎麼會老了呢?Il fait des passions.我認為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現在正在吃他妻子的醋。」
「對,但是他的心腸呢?我看他有著同父親一樣的心腸,有這種心腸的小孩不可能是壞孩子,」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衝動地說。
「喂,說什麼呀!別說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壞話。」
「啊呀!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當卡列寧走到老公爵身邊,冷淡地向他點點頭的時候,老公爵卻目露凶光地說。「我還沒有向您祝賀呢,」他說著指指卡列寧新得到的綬帶。
「卡列尼娜真的在這裡嗎?」
「你們在議論卡列寧的什麼事?」公爵問。
「他和普佳托夫獲得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
「他們的身體全都是那麼健康和強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眼睛望著那個香味襲人的絡腮鬍子梳得整整齊齊的強壯的宮廷高級侍從和那位穿著緊繃繃的制服的公爵的紅色脖子(他必須打從他倆的身旁走過去)。「說得對呀,世上的一切都是惡,」他心裡想,又朝宮廷高級侍從的小腿肚子瞟了一眼。
「不,他老了,」宮廷高級侍從說。
「不能說我對他十分滿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揚起眉毛,睜開眼睛說道。「西特尼科夫對他也感到不滿。(西特尼科夫是個教師,謝廖扎的非宗教教育就是託付給他的。)正如我對您說過的那樣,他對那些應當感動每個人和每個小孩的重要問題有點無動於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談自己對公務以外唯一感興趣的問題——兒子的教育問題的想法。
「不是在這裡,不是在宮廷里,而是在彼得堡。我昨天遇見她了,同阿列克謝·弗龍斯基在一起,bras dessous, bras dessus,在濱海大街上。」
「C'est un homme qui n'a pas…」宮廷高級侍從剛開口就打住,為了給一位皇室人士讓路,並向他鞠躬。
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充滿激情地看了看他,她對他的偉大心靈欽佩得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