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六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怎麼啦,卡皮托內奇?」謝廖扎在生日頭天散步回來後說,他臉色紅潤,心情愉快,他把有褶的緊腰長外衣遞給俯身向他這個小孩微笑的高個子老門房。「怎麼,那位扎綁帶的官員今天來過嗎?爸爸接見他了嗎?」 「接見過了。辦公室主任一走,我就去稟報了,」門房開心地向他眨眨眼說。「讓我來脫吧。」 門房肯定地點點頭。 門房的女兒是個芭蕾舞演員。 那位扎綁帶的官員已經為一件事來求見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七次了,他引起了謝廖扎和門房的注意。謝廖扎曾在門廳里遇到他,聽到他可憐巴巴地懇求門房替他稟報,說他和孩子們快要餓死了。 進了房間,謝廖扎並不是坐下來做功課,而是向教師講了自己的推測——他認為送來的那件東西一定是火車。「您是怎麼想的?」他問。 謝廖扎雖然聽見家庭教師的微弱話聲,卻並不理會。他一隻手抓住門房的肩帶,站在那兒,望著他的臉。 謝廖扎立刻就明白,門房所說的東西是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謝廖扎沉思著,凝視著門房那張被他徹底研究過的臉,特別是灰白色連鬢鬍子中間的下巴。除了總是仰視他的謝廖扎,誰也沒有看到過這個下巴。 謝廖扎感到很開心,一切都太順利了,因此他不能不與自己的朋友——門房分享他在夏花園裡散步時從伯爵夫人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侄女口中得知的那件家庭喜事。這件喜事他覺得特別重要,因為它與那位官員的喜事以及有人給他送玩具這件喜事同時發生。謝廖扎覺得,今天是人人都應該感到高高興興的日子。 瓦西里·盧基奇回答說,比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更高級的有弗拉基米爾勳章。 時間就在這些想像中流逝,語法教師已經來了,而時間、地點和行為方式狀語的這堂課他還沒有預習好,所以教師不僅感到不滿,而且還感到傷心。教師的傷心神態感動了謝廖扎。他覺得,沒有學會語法,他是無辜的;無論他怎麼努力,他就是學不會:教師向他解釋,他是信服的,好像也聽得懂,可是教師一走,他根本就想不到,並且也無法理解,「突然」這個明白易懂的短小單詞竟然是行為方式狀語。但是,他還是為自己傷了教師的心而感到遺憾,所以想安慰安慰教師。 後來,謝廖扎又在門廳里遇到過他一次,從那時起就對他發生了興趣。 但是,瓦西里·盧基奇考慮的只是必須上語法課了,語法教師兩點鐘來上課。 他選中了教師默默地望著書本的那一刻。 他的想法複雜而又多樣。他想像到,他父親突然同時獲得弗拉基米爾勳章和安德烈勳章,因此,他今天上課就會比平時和氣得多;他還想像到,當他長大成人時,他將獲得所有的勳章以及後人想出來的比安德烈勳章更高級的勳章。人家一想出來,他就獲得了。他們還會想出更高級的勳章,而他也立即就會獲得。 「那麼爸爸為他做了該做的事了嗎?」 「那麼他很高興嗎?」他問道。 「謝廖扎!」斯拉夫籍的家庭教師站在通往內室的門口說。「自己脫吧。」 「米哈伊爾·伊萬內奇,幾時是您的命名日?」他突然問道。 「科爾涅伊送到您爸爸那兒去了。想必是件好東西!」 「皇上寵愛哪能不高興呢!可見,他獲得了應得的獎勵,」門房一本正經地說。 「略小一點,東西卻很好。」 「瓦西里·盧基奇,我馬上就來!」謝廖扎帶著愉快而眷戀的微笑回答,這種微笑總會制服勤勉守職的瓦西里·盧基奇。 「比安德烈勳章再高一級的呢?」 「有人送東西來嗎?」謝廖扎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最高級的是安德烈勳章。」 「是小書嗎?」 「我不知道。」 「您最好還是想想您的功課吧,命名日對一個聰明人來說是毫無意義的。它同別的日子一樣,都必須工作。」 「怎麼,連您也不知道嗎?」謝廖扎說完就把兩隻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雙手托住頭,陷入了沉思。 「怎麼,他高興嗎?」 「平時哪有工夫來呢?他們也要上課。您也要上課了,少爺,去吧。」 「多大?有這樣大嗎?」 「嗯,少爺,」門房點頭低聲說,「有一件伯爵夫人送的東西。」 「喂,你女兒早就在你家裡了嗎?」 「哪能不高興呀!幾乎是又蹦又跳地走的。」 「哪能不知道呢!已經有人來祝賀過了。」 「再高一級呢?」 「你說什麼?在哪裡?」 「你知道嗎,爸爸得到了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 「不,是件東西。去吧,去吧,瓦西里·盧基奇在叫您,」門房聽到了家庭教師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面說,一面小心翼翼地把那隻抓住他肩帶的、手套脫到一半的小手掰開,並不斷地使著眼色,用頭指指盧基奇。 「不,您只要告訴我,瓦西里·盧基奇,」他已經坐在書桌旁邊,手裡捧著本書,卻又突然問道,「什麼勳章比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更高級?您知道嗎,爸爸獲得了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 謝廖扎仔細地看了看教師,看了看他那把稀疏的鬍子,看了看已滑到鼻子上那道刀疤下面的眼鏡,然後又沉思起來,因此教師講解的話一句也沒聽見。他明白,教師心中想的並不是他嘴上所說的,他根據教師說話的口氣覺察到這一點。「他們為什麼要用同一種腔調來說這些無聊而又無用的東西呢?他幹嗎要疏遠我,他為什麼不喜歡我?」他憂鬱地問自己,卻又無法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