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五
教堂里匯聚著整個莫斯科的上流社會、新婚夫婦的親朋好友。在舉行婚禮的過程中,在教堂的輝煌燈光下,在一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婦女、姑娘和繫著白領帶、穿著燕尾服及制服的男人之間,合乎禮儀的輕聲談話沒有中止過,談話多半由男人挑頭,與此同時,女人們都在全神貫注地觀察向來令她們感動的宗教儀式的全部細節。
在最靠近新娘的那一小圈人中有她的兩個姐姐:多莉和從國外趕回來的大姐利沃娃——一位性格嫻靜的美女。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在跟達里婭·德米特列夫娜說話,開玩笑地要她相信,婚後旅行的習俗之所以會流行,是因為新婚夫婦總會感到有一點害羞。
謝爾巴茨基對宮中老女官尼古拉耶娃說,他打算把花冠戴到基季的髮髻上,好讓她走運。
注視著宗教儀式的一切細節的不單單是姐姐、女友和親人,那些不相干的女人、女觀眾們也激動得喘不過氣來,她們注視著婚禮過程,生怕漏掉新郎和新娘的某一個動作及某個臉部表情。對於態度冷漠的男人們所說的無關緊要的玩笑話,她們感到惱火,不搭理,並且往往是不聽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在給小姨子講他自己編出來的關於離婚的俏皮話。
恰爾斯卡婭報以一笑。她望著基季,心裡想,什麼時候她也與西尼亞溫伯爵一起站在基季的位置上,到那時她要跟他重提今天說的這句笑話。
多莉站在她們旁邊,聽見她們說的話,卻沒有回答。她已深受感動。她熱淚盈眶,所以不先放聲大哭一場,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為基季和萊溫感到高興;她回憶起自己的婚禮,眼睛望著容光煥發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卻忘掉了目前的一切,只記得自己的純潔無邪的初戀。她不光回憶自己一個人,還回憶她所熟悉的、與她關係親密的所有女人;她回憶著她們在一生中只有一次的莊嚴時刻里的情景,當時她們也像基季一樣站在那兒,頭戴花冠,心懷愛情、希望和恐懼,告別過去,步入神秘的未來。在她想起的這些新娘之中,有可愛的安娜,她不久前已聽到了安娜打算離婚的一些詳情。安娜也曾披戴橙色花冠和長面紗,純潔地站在教堂里。可現在呢?
「那個穿白緞服裝的女人是她的姐姐嗎?喂,聽吧,助祭馬上要大聲說:『讓妻子敬畏自己的丈夫吧。』」
「這大概就是您所期望的吧?」
「要整一整花冠了,」她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因為她並沒有在聽他說。
「真遺憾,她變得不那麼好看了,」諾德斯頓伯爵夫人對利沃娃說。「可他還是抵不上她的一個手指頭。對嗎?」
「瑪麗竟然穿著一套紫得發黑的衣服來參加婚禮,她這是怎麼啦?」科爾孫斯卡婭說。
「晚上更美。我也是在晚上結婚的,」科爾孫斯卡婭說,並嘆了一口氣,她想起那一天她是多麼好看,她的丈夫愛她愛得多麼痴迷可笑,可是現在全都變了。
「是主教公會的。」
「是丘多夫教堂的那班人嗎?」
「據說,當過十次以上男儐相的人都不會結婚;我想當第十次的男儐相,給自己保個險,但是這個位置已被人占了,」西尼亞溫伯爵對那位有意於他的、長得很不錯的恰爾斯卡婭公爵小姐說。
「我問過僕人。他說主人馬上要帶新娘去世襲領地。據說新郎很有錢。所以才嫁給他。」
「我早已過了這種年代,達里婭·德米特列夫娜,」他回答說,他的臉上也突然露出了憂傷而又嚴肅的表情。
「您的弟弟可以感到自豪了。她長得太迷人了。我想您眼紅了吧?」
「當年我和瓦西里結婚的時候,我就故意先踏上地毯。你們呢,多莉?」
「差不多。她一直愛他。」
「對付她的臉色也只有這一招了……」德魯別茨卡婭說。「我覺得奇怪,他們為什麼要在晚上舉行婚禮。這是商人習氣……」
「嫁給這樣好的小伙子怎麼會不如意呢?他是不是公爵?」
「她本來就不該戴髮髻,」尼古拉耶娃說,她早就打定主意,假如她所追求的那個老鰥夫同她結婚,婚禮一定要簡樸。「我不喜歡這種擺闊的排場。」
「她為什麼淚痕滿面呢?莫非她不如意?」
「太奇怪了,」她說。
「多麼惹人愛的新娘啊,就像一頭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綿羊!無論您怎麼說,我總是捨不得我們這個妹妹。」
「嗯,我們來看看他倆誰先踏上地毯。我可是勸過基季的。」
「可是您呢,瑪麗亞·弗拉西耶夫娜,剛才還在爭論,說他們相差很遠。瞧,那位穿深褐色服裝的,據說是位公使夫人,她的服飾搭配多好呀……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
「反正都一樣,」利沃娃說,「我們都是溫順的妻子,這是我們家族的門風。」
「不對,我非常喜歡他。這倒不是因為他是我未來的beau-frère,」利沃娃回答。「他的舉止多麼得體!在這種場合要做到舉止得體,不讓人笑話,有多難呀。他呢,既不惹人見笑,又不緊張,看來,他受感動了。」
「不對,他倆很般配。」
溜進教堂的女觀眾們在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