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四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來了!」「就是他!」「哪一個?」「是不是那個年紀輕一點的?」「我的媽呀,她卻是一副半死半活的樣子!」當萊溫在教堂大門的台階旁接到新娘,與她一起走進教堂時,人群中響起一片議論聲。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向妻子講了耽擱的原因,客人們微笑著,彼此低聲地交談著。萊溫目不斜視,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的新娘。 這時候,神職人員都已穿上了法衣,司祭和助祭也已走到位於教堂入口的那張誦經台跟前。司祭轉向萊溫,對他說了些什麼。萊溫沒聽清司祭說的話。 襯衫及遲到所引起的那番忙亂、與親朋好友們的交談、他們的不滿情緒、他的尷尬的處境——這一切突然都消失了,他感到既高興又害怕。 萊溫明白這是在說笑話,可是他卻笑不出來。 萊溫聽著祈禱詞,他感到驚訝。「他們怎麼會猜到我需要的正是援助呢?」他心想,又回憶起不久前所感受到的全部恐懼和疑惑。「要是沒有援助,我知道什麼?」他想,「我在這件可怕的事情中能幹什麼呢?我現在所需要的正是援助。」 萊溫久久不明白人家要他做什麼,人家花了很長時間去糾正他的錯誤,甚至想撒手不管了,因為他老是伸錯手或拉錯手,這時他終於明白,要不改變姿勢,用右手去拉住她的右手。他終於照規矩拉住新娘的手,司祭在他們前面走了幾步,然後在誦經台旁停了下來。親朋好友們嗡嗡地低聲說著話,窸窸窣窣地拖著曳地長裙,跟隨著他們向前走去。有個人彎下腰,整了整新娘的曳地長裙。教堂里一片肅靜,連蠟燭油滴落的聲音都聽得到。 英俊魁梧的大輔祭穿著銀色的法衣,鬈髮整整齊齊地綴成一圈。他敏捷地走到前面,以習慣的姿勢用兩隻手指把肩衣稍稍拎起了一點,站在司祭的對面。 等到助祭讀完祈禱詞,司祭就捧著聖書對新婚夫婦說: 根據她的眼神他斷定,她明白他所理解的那層意思。其實並非如此,她幾乎一點也不理解祈禱詞的意思,甚至根本就沒有聽。她無法去聽,去理解,因為她心裡充滿著只有一種強烈的感情,並且變得越來越強烈。這種感情就是因大事圓滿完成而產生的喜悅,這件事在她心裡一個半月前就已發生了,這六個星期來,她一直感到既高興又痛苦。那一天,當她穿著褐色的連衣裙,在阿爾巴特街的那幢房子裡,默默地走到他面前,並許身於他的時候,她心裡就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已與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另一種嶄新的、她一無所知的生活開始了,而事實上,她繼續過著舊的生活。這六個星期對她來說是最幸福,也是最痛苦的時期。她的整個生命、全部心愿和希望都集中在她還不理解的這個人身上,把她同這個人聯結起來的是一種比人本身更難以理解的、令人時而感到親切、時而感到討厭的感情,與此同時,她卻繼續生活在原先的生活環境中。她過著舊的生活,心裡感到非常害怕,怕自己,怕自己對過去的一切全然無動於衷的那種無法克制的冷漠態度,即對一切東西、對一切習慣、對一切曾經愛過並仍愛著她的人、對因這一冷漠態度而傷心的母親、對這個世界上最最可愛的慈父全都漠不關心。她時而為這一冷漠態度而感到害怕,時而為使她產生這一冷漠態度的那件事而感到高興。除了與這個人一起生活之外,她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想法和別的心愿了;但是新生活還沒有開始,她甚至還無法清晰地想像。只有一件事能做,那就是等待,又驚又喜地等待未知的新生活。而現在,這種等待、這種未知狀態、這種因與舊生活脫離關係而產生的惋惜——這一切眼看就要結束,新生活即將開始了。這一新生活因其未知而不可能不覺得可怕;不管它是否可怕,在她心裡,六個星期前就已經開始了;現在只不過是使她心裡早已完成的婚事得到正式認可而已。 新郎新娘幾次想要猜出現在該幹些什麼,可是每次都猜錯,司祭就低聲糾正他們的錯誤。最後,他終於完成了該做的儀式,用他們的戒指畫了十字。可是萊溫過後又把大戒指給了基季,而基季把小戒指給了萊溫,他們又搞錯了,這樣反覆轉交了兩次,結果卻還是不對。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小心翼翼地走到司祭身旁,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朝萊溫使了個眼色,又退回來。 大家都說她最近幾天容貌變得差了,戴著花冠也遠不如往常那麼漂亮,但萊溫卻沒有發現。他望著她那披著白色長面紗和戴著白色鮮花的高髻,望著那特別純潔地遮住她長長的頭頸的兩側、卻露出它的前部的高聳的打褶領子,以及她那細得驚人的腰身。他覺得,她比任何時候都漂亮,這倒不是因為這些花、這條面紗、這件從巴黎訂購來的連衣裙使她容貌更美麗,而是因為——雖說她穿了著意準備的雍容華貴的盛裝——她那迷人的臉蛋、她的目光、她的雙唇的表情卻依然如故,顯得與眾不同、天真無邪。 大家照例為神賜的和平生活、為靈魂得救、為主教公會、為國君作了祈禱,也為今天結婚的、上帝的僕人康斯坦丁和葉卡捷琳娜作了祈禱。 多莉走過來,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來,她哭了,接著又不大自然地笑了。 多莉、奇里科夫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上前去糾正他們。出現了慌亂的低語聲和笑聲,但是新郎新娘臉上深受感動的莊重表情卻沒有變;相反,他們雖然搞不清該用哪只手,但他們的神情看上去比原先更嚴肅、更莊重,使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低聲吩咐他們戴上各自的戒指時所帶的那個微笑,也不由自主地在唇間消失了。他覺得任何微笑都會使他們受到侮辱。 基季也跟萊溫一樣,用心不在焉的眼神望著大家。她只能用幸福的微笑回答眾人對她所說的一切,而這種微笑現在對她來說是多麼自然呀。 司祭點燃了兩支花燭,用左手斜拿著,讓燭油慢慢地滴落下來,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新婚夫婦。司祭就是聽萊溫懺悔的那一位。他用疲憊而又憂鬱的眼神看了看新郎新娘,嘆了口氣,從法衣下面伸出右手,為新郎祝福,接著他懷著有節制的柔情,把併攏的手指放在基季低垂的頭上,同樣為她祝福。然後,他把蠟燭遞給他們,自己則拿起長鏈手提香爐,慢吞吞地從他們身邊走開。 司祭又一次轉向誦經台,好容易才撮住基季的那枚小戒指,然後叫萊溫伸出手來,把它套到他手指的第一個關節上。「上帝的僕人康斯坦丁與上帝的僕人葉卡捷琳娜正式結婚了。」接著,司祭把一枚大戒指套到基季那隻柔弱得讓人生憐的、纖細的、粉紅色的手指上,再說了一遍同樣的話。 他回頭一看,遇到了她的目光。 一位老司祭戴著一頂法冠,一縷縷銀光閃閃的白髮分兩邊梳在耳朵後面,他從背上繡著金十字的沉甸甸的銀色法衣下面伸出一雙乾癟的小手,在誦經台旁翻閱著什麼東西。 「難道這是真的?」萊溫心裡想,回首看了新娘一眼。他微微低下眼睛,看到她的側面,根據她的嘴唇和睫毛的細微動作,他明白她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沒有回過頭來,但是有褶的高領頭卻微微動了起來,貼近她那隻粉紅色的小耳朵。他看得出,她胸膛里憋著一口氣,那隻戴著長統手套的拿著蠟燭的縴手在顫抖。 「請拉住新娘的手,領著她走吧,」一位男儐相對萊溫說。 「永恆的上帝,你把分離的兩個人結合在一起,」他用柔和悅耳的聲音念道,「你給他們結成的愛情之盟堅不可摧;你曾賜福予以撒和利百加,我把你的諾言的後繼者介紹給你,你就親自祝福你的僕人康斯坦丁和葉卡捷琳娜吧,我要勸導他們去行善。上帝,因為你慈悲、仁愛,所以我們要讚頌你,榮耀歸於聖父、聖子和聖靈,永遠永遠如此。」「阿門,」無形的合唱聲又在空中傳播。 「是你從太初之始創造了男人和女人,」司祭在交換戒指的儀式完成後立即就念道,「你使妻子與丈夫結合,互相幫助,生兒育女。主啊,我們的上帝,你親自把你的遺訓和你的許諾當作真諦,一代又一代地賜予你的僕人,你選中的僕人——我們的祖先,請你照管你的僕人康斯坦丁和葉卡捷琳娜,以信念、同心同德、真理、愛情使他們的婚姻堅如磐石……」 「我遇到的那件事真是蠢得羞於啟齒!」他紅著臉說,並且不得不轉過身去同走到他跟前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打招呼。 「我還以為你想逃婚呢,」她說道,並朝他嫣然一笑。 「我主福祉永存,」老司祭用謙恭而又悅耳的聲音回答,一面繼續翻閱著誦經台上的東西。於是,一個看不見的教堂唱詩班發出飽滿充實的和聲、和諧地傳播著、增強著,充滿了從窗口到穹頂的整個教堂,過了一會兒,這種聲音便悄然消失了。 「願上帝賜予他們更完美、更和睦的愛情和援助,讓我們向上帝祈求吧,」大輔祭的聲音似乎響徹了整個教堂。 「您不覺得涼嗎?你的面色很蒼白。等一等,你俯下身!」基季的姐姐利沃娃說,然後把自己豐腴美麗的雙手彎成圓形,微笑著整了整她頭上的鮮花。 「怎麼樣,不感到害怕嗎?」老姑媽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問。 「當心,基季,你要先站到地毯上去,」諾德斯頓伯爵夫人走過來說。「您很帥!」她對萊溫說。 「對,對,」萊溫回答說,其實並不明白人家對他說的是什麼。 「對,對!要沒點過的。」 「嗯,我很高興。問題解決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不過,人們在這種情況下會變得多麼糊塗,」當萊溫不知所措地朝他看了看,然後向新娘靠近的時候,他對奇里科夫說。 「喂,科斯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故作驚惶地說,「現在要解決一個重大的問題。只有現在你才能認清這個問題意義重大。人家問我:是點燃用過的蠟燭呢,還是未用過的?差價是十個盧布,」他抿著嘴唇,微笑著補上一句。「我作出了決定,但又怕你不同意。」 「到底怎麼辦?是要未點過的呢,還是要點過的?就是這個問題。」 「你的襯衫事件真精彩呀!」謝爾蓋·伊萬內奇搖搖頭,微笑著說。 「主——啊,賜——福——吧!」響起了悠揚莊嚴的聲音,周圍的空氣也隨著振動。 「『把分離的兩個人結合在一起,給他們結成愛情之盟,』這句話意味多麼深長,多麼符合一個人在此刻的感受呀!」萊溫心裡想道。「她的感受是否和我一樣?」 萊溫越來越覺得,他對結婚的所有想法、他對如何安排自己生活的種種想望,這一切全都是很幼稚的,雖說這件事正發生在他身上,但是他以前對此並不理解,而現在則更不理解了;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在他的胸膛里升騰,克制不住的淚水即將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