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六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公爵夫人默默地坐在圈椅里,微笑著;公爵坐在她旁邊。基季站在父親的圈椅旁,一直抓住他的手。大家都沉默不語。 公爵夫人最先開口說話,把自己的想法和感覺都轉為現實問題提出。最初一瞬間,大家都覺得這事有點突兀,甚至叫人難過。 這是指他決定要對她說的一件事。他從一開始就決定告訴她兩件事:第一件是他不像她那麼純潔,另一件是他不信教。這是令人苦惱的,可他認為,應該把這兩件事都告訴她。 萊溫答應向基季坦白自己的問題,這在當時是一件痛苦的事。他和老公爵商量並徵得他同意後,將記載著使自己苦惱的事情的日記交給了基季。他當時寫這日記就是為了給將來的未婚妻看的。使他感到苦惱的有兩件事:他的不純潔和不信教。他不信教的自白並未引起她的注意。她信教,從不懷疑宗教的真諦,對他公開不信教她卻並不在意。她懷著真摯的愛了解他的整個心靈,在他的內心她看到了她所希望的東西,至於稱這種心靈狀態為「不信教」,這在她並不在乎。而他坦白的另一件事卻使她傷心得哭了。 萊溫把日記交給她之前內心並非沒有鬥爭。他知道,他們之間不可能也不應該有秘密,所以他拿定主意要這麼做;他沒有意識到這樣做的後果,他沒有替她著想。直到那個晚上,他在看戲前來到他們家,走進她的房間,看到她那淚痕斑斑,由於他的無法彌補的過錯而使她憂傷的、惹人憐愛的臉,他才明白在他可恥的往事和她鴿子般的純潔之間有著一道鴻溝,他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恐懼。 在糖果店、在福明花店、在富爾德珠寶店,他發覺大家都在等他,都為他高興,並祝賀他幸福,這些天他所接觸的人們都是這樣。奇怪的是,大家不僅喜歡他,就連那些以前令人討厭、冷漠無情的人也讚揚他,什麼事都順從他,溫存、體貼地對待他的感情,並且同他一樣相信,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為他的未婚妻完美無缺。基季也有同樣的感覺。諾德斯頓伯爵夫人曾冒昧地暗示,應有更理想的未婚夫,基季聽了非常惱火,斷然說,世上不可能有比萊溫更好的人了,使得諾德斯頓伯爵夫人只好承認,並且在基季在場時遇到萊溫總是帶著讚許的微笑。 哥哥告訴他,需要借些錢,因為有許多開銷,還要買禮物…… 公爵夫人走到丈夫跟前,吻了吻他,正想走開,可是他拉住了她,擁抱她,並像年輕的戀人那樣溫情地笑嘻嘻地連連吻了她好幾次。老夫婦顯然一時糊塗了,簡直不知道是他們在戀愛,還是他們的女兒在戀愛。老公爵夫婦離開後,萊溫走到未婚妻跟前,拉住她的手。他現在已鎮定下來,能說話了,他有許多話要對她說。可是他說出來的卻完全不是他想說的。 他補充說: 他低下頭,一聲不吭。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的話被林農小姐打斷了,她臉帶做作卻又溫柔的微笑走來向自己心愛的學生祝賀。她還沒有走,僕人們又來道喜。後來,親戚們也來了,於是,幸福的忙亂開始了,直到婚後的第二天萊溫才擺脫了這種狀況。萊溫一直感到不自在、無聊,不過幸福的程度卻不斷增強。他總覺得,人們對他的要求很多,而且都是他所不懂的,反正他一切照辦,而這一切都給他帶來了幸福。他原來想過,他的求婚應該與眾不同,一般的求婚禮儀會損害他的特殊幸福,結果,他做的和別人一樣,而他的幸福卻因此而增強,變得越來越特殊,越來越與眾不同了。 「難道還要嫁妝嗎?」萊溫恐懼地想。「不過嫁妝和訂婚,這一切會不會損害我的幸福呢?不會損害!」他朝基季看了一眼,發現她絲毫未因提到嫁妝而煩惱。「這麼說來,這是必要的,」他心想。 「那麼,下星期吧。」 「那麼我們來商量一下。現在可以辦訂婚和發請帖的事了。就這樣吧。」 「還要買禮物嗎?」他又趕著去富爾德珠寶店。 「有必要嗎?」於是萊溫坐車去福明花店。 「是的,是的。」 「拿走,拿走這本可怕的日記!」她推開放在她面前桌上的日記本,說道。「您為什麼要拿給我看!……不,這樣也好,」她補充說,看到他那張絕望的臉,她可憐起他來了。「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知道,事情就會這樣!我從來不敢抱這樣的希望,可我內心一直深信不疑,」他說,「我相信,這是命中注定的。」 「我反正什麼也不懂,我只是說了自己的願望而已,」他抱歉地說。 「我們說定了,無論過去我是什麼樣的人,您都會要我,不會拒絕我。是嗎?」 「我不也一樣嗎?」她說。「即便在當時……」她停頓了一下,用自己那雙誠實的眼睛堅毅地看著他,繼續說道,「在我放棄自己幸福的時候。我一直愛您一個人,只是那時我頭腦發昏了。我得問……您會忘掉這件事嗎?」 「您不會寬恕我的,」他低聲說。 「得問他,」老公爵指著萊溫說,「他是這事的主角。」 「好,以後再說,以後一定要說!我什麼都不怕。我需要知道一切。現在我們說定了。」 「嘿,得了吧,mon cher,別傻了!」 「啊,我很高興,」斯維亞日斯基說。「我建議您到福明花店去買幾束鮮花來。」 「哎呀,哪能呢!」母親看到他這麼急不可耐,便高興地微笑著說。「那麼嫁妝呢?」 「他簡直瘋了。」 「今天我們要吃糖了,」林農小姐說,於是萊溫便去買糖。 「什麼時候?還得訂婚和發請帖。什麼時候舉行婚禮?你是怎麼想的,亞歷山大?」 「什麼時候?」萊溫紅著臉說。「明天。如果你們問我,那麼我的意見是今天訂婚,明天結婚。」 「也許這樣更好些。我有許多事倒要請您原諒。我應該告訴您……」 「不,我寬恕您,但這太可怕了!」 「不,為什麼?」 「不,不是現在,以後再說!」他說。 不過他的幸福巨大無比,這種自白不但沒有毀壞幸福,反而給它增添了新的色彩。她寬恕了他,不過,從此以後他更加認為自己配不上她,在道德上比她低下,因此他更加珍惜自己不配得到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