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七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間,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席間和飯後的談話留在心中的印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關於寬恕的一番話只是引起他的惱怒。基督教的原則對他的情況是否適用是個十分複雜的問題,三言兩語無法說清,而且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這個問題早就作了否定的回答。在眾人所說的話中,深深印入他腦海的唯有愚蠢而善良的圖羅夫岑的那句話:「他的行為像個男子漢!他要求決鬥,並打死了對方!」大家顯然都同意這個說法,雖然出於禮貌,沒有說出口。 「不過,這事已經定局,用不著再想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他考慮著當前的旅行和調查工作,走進自己的房間。他問送他進門的門房,他的僕人在哪兒;門房說,僕人剛走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端茶來,然後在桌子旁坐下,拿起旅行圖,開始考慮旅行路線。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越來越覺得心神不安,現在他已經不再去克制它了;他突然感到這種心神不安相反是一種愉快的心境,使他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他沒有想到,是他一生都想遵守的基督教的教規在吩咐他寬恕和愛自己的敵人,然而他的內心充滿一種愛敵人和寬恕敵人之後的愉快。他跪在床邊,把自己的頭伏在她的臂彎里,她的手臂透過衣衫像火一樣燒灼著他,他像小孩似的號啕痛哭起來。她摟住他那禿頭,把身子移近他,帶著挑釁般高傲的神情抬起眼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裡屋。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安娜的書房。弗龍斯基側身坐在桌旁的一把矮椅上,雙手捂著臉在哭泣。他聽到醫生的聲音,便跳起來,把手從臉上放下,這時他看到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安娜的丈夫,他感到那麼窘迫,於是又坐了下來,頭縮到兩肩中間,仿佛想躲到什麼地方去似的;後來他又竭力控制住自己,站起來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臉色發白,停住了腳步。他這時才意識到,他是那麼渴望她死。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弗龍斯基在流淚,感到一陣心慌意亂,每當看到別人痛苦的模樣他總是這樣。他轉過臉,沒等對方說完話,便急急忙忙向門裡走去。從臥室里傳來安娜說話的聲音。她的聲音聽來是快活的,興奮的,音調非常清楚。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臥室,來到床前。她躺著,臉朝著他,兩頰緋紅,眼睛發亮,白皙的小手從袖裡伸出來,撫弄和纏繞著被角。她看上去不僅身體健康,精神煥發,而且情緒極好。她說話很快,很響,音調異常準確,充滿感情。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起眉頭,臉上現出痛苦的表情。他拉住她的手,想說什麼,可怎麼也說不出來。他的下唇哆嗦著,竭力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只是偶爾望望她。每次他望她的時候,總是看到她的眼睛帶著深受感動、充滿柔情的神色望著他,而這種眼神以往從未見到過。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拿起電報,拆了開來。第一封電報是關於任命斯特列莫夫擔任卡列寧渴求的那個職務的通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電報一扔,臉漲得通紅,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Quos vult perdere dementat,」他說,這裡的「quos」是指那些促成這一任命的人。他沒有得到這個職位,人家顯然故意忽視他,這倒並未使他感到惱火,他只是不明白,並且感到奇怪,他們怎麼沒看出,這個誇誇其談、好說漂亮話的斯特列莫夫比誰都不適合擔任這一職務。他們怎麼沒看出,這項任命使他們毀了自己,損害了自己的prestige。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抓住弗龍斯基的手,把它們從他的臉上拉開,由於痛苦和羞愧,他的臉顯得十分可怕。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了一夜的火車,風塵僕僕,感到疲倦不堪。他在晨霧中坐車經過空曠無人的涅瓦大街,眼睛望著前方,不去考慮等待著他的將是什麼。他無法考慮這個問題,因為一想到將要發生的事,他就無法驅除一個念頭,她的死會立刻使他從困境中解脫出來。麵包房、關著門的店鋪、夜間的馬車、清道工在他眼前掠過,他注視著這一切,竭力不去考慮,等待著他的將是什麼,這是他不敢希望的,但畢竟還是抱著希望。他坐的馬車駛近台階。大門口停著一輛出租馬車和一輛四輪轎式馬車,車夫在車內睡著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門廳,仿佛從自己的腦海深處掏出決心,並準備實施。這就是:「如果是個騙局,那就不予理會,保持鎮靜,然後離開。如果是事實,那就遵守禮節。」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向他伸出手來,淚水忍不住從眼睛裡流了出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決定去彼得堡看妻子。要是她說的病是個騙局,那他便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如果她真的病危,在臨終前想見見他,那麼,要是見到時她還活著,他就寬恕她,如果他去遲了,那就盡丈夫最後的責任。 說完,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著。 突然她蜷縮起身子,停住了口,恐懼地舉起雙手護住臉,仿佛怕挨打似的。她看到了丈夫。 科爾涅伊繫著早晨用的圍裙跑下樓梯。 看門人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打鈴之前就把門打開了。看門人彼得羅夫,又名卡皮托內奇,模樣挺古怪,身穿一件舊禮服,沒有系領帶,腳穿一雙便鞋。 掛衣架上掛著一件軍大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大衣,便問道: 弗龍斯基走到床邊,看到了她,又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客廳里一個人也沒有;頭戴雪青色綢帶軟帽的助產婦聽到他的腳步聲,便從安娜的書房裡走出來。 她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跟前,由於產婦病危而不顧一切地拉住他的手,把他帶往安娜的臥室。 醫生拿開她的手,小心地讓她躺在枕頭上,用被子蓋住她的肩膀。她順從地仰面躺著,炯炯的目光望著前方。 醫生們說,這是產褥熱,死亡率達百分之九十九。她整天發燒,神志不清,說胡話。半夜裡,病人躺在床上,失去知覺,幾乎摸不著脈搏。 一路上他沒有再考慮他該做些什麼。 「身體好嗎?」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她說,「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把我的腿稍稍拉直。就這樣,好極了。這些花畫得一點不美,完全不像紫羅蘭,」她指著牆紙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這要到什麼時候才結束呀?給我嗎啡,醫生!給我嗎啡。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謝天謝地,您來了!她總是問到您,問到您,」助產婦說。 「誰在這裡?」 「記住一點,我只需要寬恕,別的什麼都不需要了……為什麼他還不來?」她對門口的弗龍斯基說。「過來,過來!把手給他。」 「等等,你不知道……等等,等等……」她住了口,仿佛在集中自己的思想。「對了,」她又開始說。「對,對,對。我就是想說這個。你別認為我怪。我還是跟原來一樣……但是,我身上還附著另一個女人,我怕她,因為她愛上那個男人,所以我憎恨你,可我又不能忘掉原來的那個女人。那女人不是我。現在我才是真正的我,才是完完全全的我。我要死了,我知道,我要死了,你問問他吧。現在我覺得好像有千斤重擔壓在我的手上、腳上、手指上。手指,瞧,有多麼大!不過這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寬恕我,完全寬恕我吧!我非常壞,可是奶媽對我說過:苦難的聖徒——她叫什麼來著?她比我要壞。我要去羅馬,那裡是一片荒漠,那樣,我就不會妨礙任何人了,不過我要帶上謝廖扎和小女兒……不,你不會寬恕我!我知道這種事是不能寬恕的!不,不,你走吧,你太好了!」她用自己一隻滾燙的手抓住他的手,同時又用另一隻手推開他。 「有兩封電報,」從外面回來的僕人走進房間說。「請原諒,大人,我剛才出去了。」 「昨天平安地生下了孩子。」 「把臉露出來,看看他。他是聖人,」她說。「把臉露出來,露出來!」她生氣地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讓他把臉露出來!我想看看他。」 「把手給他,寬恕他吧。」 「把東西拿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聽到她還是有可能死,便稍稍放下心來,走進了前廳。 「快把冰拿來!」醫生在臥室里用命令的口氣說。 「很糟,」他回答。「昨天醫生們會診過了,現在有醫生在。」 「彼得,去叫一輛馬車。我要去彼得堡,」他對僕人說。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來了。他就在這兒!」助產婦說,儘量把她的注意力引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她快死了。醫生們說,沒有希望了。我完全由您處置,不過請允許我留在這裡……當然我聽您吩咐,我……」 「她什麼欺騙的事都做得出。她大概要生產了。也許是生產時得了什麼病。他們來電報目的又是什麼呢?讓新生嬰兒有合法身份,毀壞我的名譽,阻止離婚,」他心裡想。「但是電報上寫著:我要死了……」他又看了一遍電報,電文的明確意思突然打動了他。「如果這是真的呢?」他對自己說。「如果她在臨死前的痛苦時刻真的懺悔了,而我卻認為這是騙局,拒絕回去呢?這不光是不近人情,會受到大家的譴責,而且從我這方面來說,這樣做也太不聰明了。」 「太太怎樣了?」 「因為阿列克謝,我指的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兩個人都叫阿列克謝,命運多麼奇怪,多麼可怕,是不是?),阿列克謝不會拒絕我。我會忘記過去,他會寬恕我的……他怎麼還沒有來?他是個好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多麼好。啊!我的上帝,我多麼苦惱!快給我點水喝!唉,這樣對她,我的小女兒,是有害的!好,就把她交給奶媽吧。好吧,我同意,這樣倒好。他來了,看到她會痛苦的。把她抱給奶媽吧。」 「嘿,真是會瞎說!」安娜說,她沒有看到丈夫。「那麼,把她給我,把小女兒給我!他還沒有來。您說他不會寬恕我,那是因為您不了解他。誰也不了解他。只有我了解他,所以我心裡不好受。要知道,謝廖扎的眼睛跟他的眼睛一個樣,所以我不敢正視他的眼睛。謝廖扎吃過飯了嗎?我知道大家都會把他忘了。他可不會忘。得讓謝廖扎搬到拐角的那個房間去,請瑪麗埃特和他睡在一起。」 「又是這一類事情吧,」他拆開第二份電報,惱恨地對自己說。電報卻是妻子打來的。她那藍鉛筆的簽名「安娜」首先映入他的眼帘。「我快死了,求求你回來吧。能求得您的寬恕,我死也安心了。」他閱畢輕蔑地冷笑了一聲,扔下了電報。他產生的第一個念頭是,毫無疑問,這是個騙局,一個詭計。 「醫生、助產婦,還有弗龍斯基伯爵。」 「他就在這裡,我知道!現在您寬恕我的一切,寬恕我吧!……他們又來了,為什麼他們不走呢?……把我身上的皮大衣脫掉!」 「不,不,」她說起話來,「我不怕他,我怕死。阿列克謝,到這兒來。我正在著急,因為我沒時間了,我活不了多久,馬上又要開始發燒,又要什麼都不清楚了。現在我明白,一切都明白,一切都看得見。」 每分鐘都可能死亡。 弗龍斯基回家去了,早上他又來探問情況,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前廳遇到他說: 「您留下來吧,也許她會問到您,」說完,他把他領進妻子的書房。 早晨,安娜又興奮起來,思緒萬千,說話滔滔不絕,然後又失去知覺。第三天情況還是如此,而醫生說,她還有希望。這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弗龍斯基坐的房間,把門關上,坐在他對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弗龍斯基說,他覺得表態的時候到了,「我不能說什麼,也無法明白。請饒恕我吧!無論您有多麼痛苦,請相信,我比您更痛苦。」 他想站起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抓住他的手說: 「請您聽我說,這是必要的。我應當向您表明那種以前支配我,將來還將支配我的感情,以免您對我產生誤解。您知道,我已決定離婚,甚至開始辦手續了。不瞞您說,剛開始我猶豫不決,我很苦惱;我坦白地對您說,我一直想對您和她進行報復。收到電報後,我是抱著那種心情來的,說得明白些:我希望她死。但是……」他沉默下來,思索著該不該向他袒露自己的感情。「但是我看到她,便寬恕她了。寬恕的幸福向我揭示了我的責任。我完全寬恕了她。我要把另一半臉也讓人打,有人要奪我的外衣,我連裡衣也由他拿去,我只懇求上帝,別從我這兒奪走我寬恕她的幸福!」他的眼睛裡滿含淚水,明亮、安詳的目光使弗龍斯基驚訝。「這就是我的心態。您可以把我踩進污泥里,讓世人都嘲笑我,但我不會拋棄她,永遠也不會說一句責備您的話,」他繼續說。「我的責任對我作出明確的規定:我應該同她在一起,今後也將在一起。如果她希望見到您,我會告訴您,但是現在我認為您還是離開的好。」 他站起來,痛哭失聲,話也說不下去。弗龍斯基也站起來,弓起身子,皺著眉頭望著他。他不理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感情,不過他覺得這是一種崇高的心態,像他這種人生觀的人是無法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