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八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這天晚上,萊溫同太太們待在一起,感到萬般無聊。他想到,自己現在對農業經營感到不滿,這並不是他個人的特殊情況,而是俄國農業的普遍狀況。他想到,要作出某種安排,使勞動者與勞動的關係像他在半路上遇到的那個農民家那樣,這並不是幻想,而是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這些想法使他比任何時候都激動。他認為這個問題是可以解決的,而且必須試著去解決。 萊溫與太太們道了晚安,答應明天再待上一整天,一起騎馬到公家的樹林去觀看一處有趣的塌陷地。臨睡前他走進主人的書房,去拿斯維亞日斯基推薦給他的幾本有關勞動問題的書。斯維亞日斯基的書房很大,周圍擺滿書櫥,還有兩張桌子——一張是放在書房中央的笨重的寫字檯,另一張是圓桌,上面放著一盞檯燈,檯燈周圍呈星形放著各種文字的最新報刊雜誌。寫字檯旁邊放著一個柜子,抽屜上貼著金字標籤,裡面放著各類文件。 這時候,在斯維亞日斯基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的神色,接著,他微笑著說: 萊溫明白,他無法發現這個人的生活和他思想之間的聯繫。顯然,他並不在乎他的議論會導致什麼結果,他需要的只是議論的過程。當他的議論過程把他引入死胡同時,他就不高興了。他不喜歡這種狀況,為了擺脫困境,他就把話題轉到別的有趣的事情上。 萊溫待在為他準備的房間裡,躺在手腳一動就會突然往上彈的床墊上,久久不能入睡。斯維亞日斯基儘管發表了許多高深的言論,但是萊溫對他每次說的話都不感興趣,而那位地主的言論倒值得討論。萊溫不禁回想起他所有的話,並在想像里修正自己回答他的話。 斯維亞日斯基取出書,在搖椅上坐下。 接著,他照例清楚簡潔地敘述了這些重要而有趣的新發現。雖然萊溫現在想的多半是農業問題,但他在聽主人說話的同時,自問道:「瞧他頭腦里裝著什麼東西啊?為什麼,為什麼他對波蘭瓜分問題感興趣?」斯維亞日斯基說完以後,萊溫下意識地問道:「那又怎麼啦?」但是沒有任何回答。斯維亞日斯基感興趣的只是「原來」如何。但是,斯維亞日斯基沒有解釋,而且覺得沒有必要解釋,他為什麼對此感興趣。 在半路上遇到的農民給他留下的印象似乎成了這一天全部印象和思維的基礎,隨之而來的種種印象使他激動不已。這個可愛的斯維亞日斯基抱有的思想只是為了應付社會之用,顯然,他具有其他一些不為萊溫所知的生活原則,而他與老百姓在一起時,卻以那些與他的觀點不同的思想來指導社會輿論。還有那個氣沖沖的地主,由於對生活感到苦惱而發表的議論是完全對的,但是他對整個階級,俄國最優秀階級的怨憤卻是不對的。同時,萊溫不滿意自己的活動,模模糊糊地希望找到糾正的方法。所有這一切都融合成一種內心焦急不安、期望儘快解決的情感。 「那麼,學校在這方面究竟有什麼幫助呢?」 「這一點我怎麼也不明白,」萊溫激動地反駁說。「學校怎樣改善農民的物質狀況呢?您說,學校、教育會使他們產生新的需求。那就更糟了,因為他們的需求無法得到滿足。加減法和教義問答如何改善他們的物質狀況,這我永遠也無法明白。前天傍晚,我遇到一個抱著吃奶嬰兒的農婦,我問她去哪兒。她說:『去找巫婆,孩子突然得了啼哭不停的怪病,我抱他去治一下。』我問,巫婆怎麼能治好孩子的哭病呢。『她把孩子放在雞棚上,嘴裡再念咒。』」 「讓農民受教育需要三樣東西:學校,學校,還是學校。」 「瞧,您自己就在說明問題!要她不把孩子放在雞棚上,這就需要……」斯維亞日斯基快活地微笑著說。 「然而,現在在整個歐洲的學校都是義務的。」 「是的,我應該對他說:您說我們的事業無法進行是因為農民憎恨一切改良,要進行改良就不得不運用權力。如果農業不實行改良就無法進行,那麼,您的話是正確的。但是,只要僱工們按照自己的習慣,就像我半路上遇到的老頭家那樣干,農業仍然可以發展。我們對農業的普遍不滿說明,錯誤不是在我們身上,就是在僱工身上。我們早就按自己的方式、按歐洲的方式隨意地干,也不問問勞動力的性質如何。我們得承認勞動力不是理想的勞動力,而是具有獨特天性的俄國農民,我們應根據這種特點來經營農業。『要知道,』我應該對他說,『您應該像那個老農那樣經營農業,設法讓僱工們關心勞動的成果,並且找到他們能接受的改良方法。這樣,您就不會使土地貧瘠,收成也會比過去增加一倍或兩倍。您把收成對半分,一半給僱工們,您自己留下的比過去多,僱工們得到的也多一些。要做到這一點,必須降低農業發展水平,使僱工對農業的收成發生興趣。怎樣做到這一點,這是個細緻的問題,但這無疑是辦得到的。』」 「是的,只是我把他們朝另一個方向領,」斯維亞日斯基笑著說。 「您知道,您使我想起一個有關勸告病人的笑話:『您試用一下瀉藥。』『試過了,情況更糟。』『試用一下醫蛭療法。』『試過了,情況更糟。』『那末,只有向上帝禱告了。』『試過了,情況更糟。』我和您也一樣。我說政治經濟學,您說情況更糟。我說社會主義,您說情況更糟。我說教育,您說情況更糟。」 「您是他們的頭領呀……」 「您在看什麼?」他對站在圓桌旁瀏覽雜誌的萊溫說。 「總之,說我和斯賓塞一致,我感到很高興,或許相反,我感到很不高興;不過這一點我早知道。學校是沒有用的,有用的是那種能使農民富裕一些,空閒一些的經濟結構,等到農民富裕空閒了,學校自然會有了。」 「怎麼讓農民受教育?」 「當然,是我們自己。不過,說它進行不了是不對的。瓦西里奇科夫家就在進行。」 「工廠……」 「對啦,這裡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斯維亞日斯基指著萊溫手裡拿著的那本雜誌說。「原來,」他興致勃勃地補充說,「瓜分波蘭的完全不是弗里德里希。原來……」 「噢,不!」萊溫氣惱地說,「我認為這種治療法就跟用學校治療農民一個樣。農民貧窮,無知無識,這我們看得沒錯,就像巫婆知道孩子得了哭病,因為孩子正在啼哭。但是學校怎樣幫助農民擺脫貧窮和無知,那就不明白了,就像不明白雞棚為什麼能治好哭病一樣。應該設法消除農民貧困的原因。」 「嗯,至少在這一點上,您和您不那麼喜歡的斯賓塞是一致的。他也說,教育可能是生活富裕和舒適的結果,像他所說的,是經常洗滌的結果,但不是能讀會算的結果……」 「哦,我對那個愛生氣的地主很感興趣,」萊溫嘆了口氣,說。「他聰明,並且說了許多實話。」 「哎喲,得了吧!他是個頑固不化的隱藏的農奴制擁護者,他們這些人都一個樣!」斯維亞日斯基說。 「可是您自己說過,農民的物質發展水平很低。學校在這方面能有什麼幫助呢?」 「可是在這點上您怎麼和斯賓塞相一致呢?」萊溫問道。 「使我感興趣的是,」萊溫說,「他說得對,我們的事業——也就是合理經營農業——無法進行,只能像那位文靜的地主那樣採用放高利貸辦法。要不然,就用最簡單的辦法。這是誰的過錯呢?」 「使他們產生其他的需求。」 「但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您會感到奇怪。農民在物質和精神方面都處在很低的發展水平,顯然,他們對一切陌生的事物都會反對。在歐洲,農業能合理經營是因為農民受過教育,因此,我們必須讓農民受教育,問題就在這裡。」 「不,這個治哭病的故事非常妙!難道是您親耳聽到的?」 這個想法使萊溫十分興奮。他半夜沒睡著,一直在考慮如何實現這一想法。他原來不準備第二天走,但是現在決定,明天一大早就坐車回家。此外,這個穿袒胸連衣裙的姨妹使他產生一種像做了壞事後感到羞愧和後悔的感覺。主要的是,他必須一刻也不耽誤地立刻回去,應該趕在越冬作物播種之前向農民們提出新方案,從而用新辦法播種。他決定全面改變過去的經營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