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九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萊溫在實行自己的計劃中碰到許多困難,但是他盡了最大的努力,儘管沒有達到預期的成績,但是他沒有失望,他相信幹這項工作是值得的。其中一個主要的困難是,農事已經進行,不能把一切都停下來,從頭開始,只能在運轉過程中把機器加以調整。 在他回家的當天晚上,他就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管家。管家欣然同意他說的一部分意見,即他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荒謬的,無利可圖的。管家說,這點他早就說過,但是萊溫不聽。至於萊溫提出自己作為股東和僱工們合夥經營農業,管家聽了顯出一副沮喪的神情,沒有表示任何明確的看法,卻立即談到,明天必須把餘下的黑麥捆運走,同時派人耕第二遍地,於是萊溫覺得,現在不是談他的計劃的時候。 這些事情,連同農業方面的其他事務,以及書房裡的寫作占用了他整整一個夏天,他幾乎沒有時間去打獵。八月底,他從送馬鞍來的人的口中得知,奧布隆斯基全家去莫斯科了。他覺得,由於自己的無禮,沒有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寫回信,現在一想起這件事就愧疚得不能不臉紅,他已無法挽回,再也不能去他們家了。他對斯維亞日斯基也同樣無禮,不告而別,同樣不能再去他家了。現在他對這些事已經感到無所謂。新的農業計劃占據了他整個心靈,有生以來他從來也沒有對任何事情如此投入過。他反覆閱讀了斯維亞日斯基借給他的書,抄下他手頭所缺的資料,翻閱有關這方面的政治經濟學書籍和社會主義著作,然而,真像他預料的那樣,找不到與他正在進行的事有關的論述。他時刻希望在政治經濟學書籍中,例如,在他一開始熱衷於研究的穆勒的著作中找到使他感興趣的問題的答案,但是他找到的卻是從歐洲經濟狀況中得出的規律。他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對俄國不適用的規律一定有普遍意義。在社會主義的著作里他也看到同樣的情況:無論是過去他在大學時代曾經迷戀過的美好、但又不切實際的空想,還是改良和彌補歐洲面臨的農業狀況的辦法,都和俄國的農業沒有共同之點。政治經濟學說,歐洲財富過去和現在發展的規律是普遍的,無可置疑的。社會主義著作說,按照這些規律發展必然導致毀滅。兩者不僅都沒有給予答覆,而且也沒有給予一點兒暗示,他萊溫和所有的俄國農民及地主,為了提高生產和增加公共福利該怎麼對待千百萬雙手和千百萬畝土地。 起初,萊溫想按照新的合作條件把自己整個產業租給農民、僱工和管家,但是他很快就確信,這是不可能的,於是決定把產業分成幾部分。分成飼養場、果園、菜園、若干塊草場和耕地,分別計算收支賬目。萊溫覺得,單純的飼養員伊萬比誰都理解他的計劃,他成立了一個主要由家裡人組成的合作組,參與經營飼養場。遠處一塊荒廢了八年的耕地,由六戶農民在聰明的木匠費奧多爾·列祖諾夫的幫助下按新的合作條件承包,農民舒拉耶夫按同樣的條件承包了所有的菜園。其他的產業仍按老辦法經營,這三個承包組是實現新辦法的第一步,萊溫在這上面傾注了全部精力。 萊溫同農民們談起這件事,建議按新的條件向他們出租土地,他同樣遇到困難,農民們忙於眼前的農活,沒有時間考慮他的計劃有利或者不利。 儘管如此,萊溫還是認為,他的計劃可以實行,如果嚴格進行核算,堅持自己的主張,那麼,他將來總會使他們相信這種辦法的好處,事情也就會自然而然地順利發展。 另一個困難是農民絕對不相信,地主除了想儘量剝削他們之外,還會有其他目的。他們堅信,不管他嘴上對他們說什麼,他真正的目的是永遠也不會告訴他們的。他們自己也一樣,說了許多話來表明自己的見解,但從來也不會說出他們真正的目的。此外(萊溫覺得,那個肝火很旺的地主說得對),農民認為,任何協定不可更改的第一個條件就是不要強迫他們採用新的經營方式和使用新式農具。他們承認,新式犁耕地較好,快速犁效率也比較高,但是他們能找出成千上萬條理由來證明他們為什麼不能使用這兩種工具。雖然萊溫確信必須降低農業水平,但他捨不得放棄改良措施,因為它們的好處十分明顯。不過,儘管有這些困難,他還是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到秋天新計劃就開始實行,至少他是這樣認為的。 單純的農民飼養員伊萬,似乎非常了解萊溫提出的讓他全家分享飼養場利益的建議,完全支持這個計劃。但是當萊溫向他暗示將來的利益時,伊萬的臉上卻流露出一種不安和抱歉的神色,表示他沒空再聽下去,趕忙找一件急不容緩的事情:或者拿起叉子把乾草從牲口棚叉出來,或者給牲口倒水,或者清除廄肥。 他既然已著手研究這一問題,就得仔細認真地閱讀所有和這一問題有關的書,並且打算秋天去國外再實地進行考察,為的是在這一問題上不再發生他研究其他問題時所經常發生的情況。常常有這種情況,他剛開始理解交談者的想法,開始述說自己的意見,交談者突然對他說:「那麼考夫曼、瓊斯、杜布瓦、米契里是怎麼說的?您沒有讀過他們的著作。讀讀吧,他們深入研究過這個問題。」 事實上,飼養場的狀況至今不比以前好些,伊萬竭力反對讓母牛待在溫暖的牛棚里,反對從鮮奶中提出奶油。他認為牛在寒冷處飼料吃得少,做酸奶油可以獲得更多的利潤。他要求像過去一樣領工資。現在,他領到的錢不是工資,而是將來利潤的部分預支,對此他一點也不感興趣。 事實上,費奧多爾·列祖諾夫的合作組沒有按合同上規定的那樣耕兩遍地,他們為自己辯解說,時間短促,無法辦到。事實上,這個合作組的農民們儘管商定按新的規定經營,但是他們沒有把這土地看成是共同的土地,而看作是對分制的租地。這個合作組的農民們和列祖諾夫本人不止一次地對萊溫說:「如果您收地租的話,您可以省心一些,我們也隨便一些。」此外,這些農民找出各種藉口,把契約上規定的就地建飼養場和乾草棚的事一直拖延到冬天才辦。 事實上,萊溫在與農民們談話,向他們說明新計劃的一切好處時,他經常覺得,農民們只是在聽他說話的聲音,心裡卻打定主意,不論他說什麼,他們決不受他的騙。他和最聰明的農民列祖諾夫談話時,這個感覺尤其強烈,他發覺列祖諾夫眼神的變化,這種變化清楚地表明,他在嘲笑萊溫,同時懷著一種堅定的信心:即使有人受騙,無論如何也不會是他列祖諾夫。 事實上,舒拉耶夫想把他承包的菜園分成幾小塊轉租給農民。顯然,他完全曲解,而且似乎故意曲解把土地租借給他的條件。 現在他清楚地看到,考夫曼和米契里什麼東西都沒有告訴他。他明白,他想要什麼。他知道,俄國擁有極好的土地,極好的勞動者,在某些場合,例如他在途中遇到的那個農民一家,勞動者和土地提供了很多產品;而在大多數情況下,也就是按歐洲方式投放資本,產量就很少,這只是因為只有按照勞動者自己特有的方式,他們才願意幹活,而且幹得好,這種對立不是偶然的,而是一貫的,是由民眾的特性決定的。他認為,俄國人民具有這樣一種意向,自覺地播種和耕作一大批閒置的田地,直到所有的土地都不再閒置為止,為此,他們堅持採用這些必要的經營方式,而這些方式完全不像人們通常所認為的那麼壞。他想在他的著作中從理論上說明這一點,並且在自己經營實踐中加以證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