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七
「要不是捨不得放棄已開始經營的事……花了那麼多心血……我就不幹了,把它賣掉,像尼古拉·伊萬諾維奇那樣一走了之……去聽聽海倫,」那個地主說,他那張聰明、蒼老的臉漾出愉快的笑容。
「可您還是沒有放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斯維亞日斯基說,「可見,還是有好處的。」
這時斯維亞日斯基情緒很好,他站起身來,走開了,顯然,他認為談話已經結束,而萊溫卻覺得談話才剛剛開始。
萊溫早就知道這些宗法制的方法,他與斯維亞日斯基交換了一下眼色,便打斷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的話,同那個留灰白鬍子的地主說起話來。
萊溫對此不感興趣。等他說完,萊溫又談起自己最初的論點,他轉向斯維亞日斯基,極力想引他發表自己真實的意見。
萊溫失去了一個交談者,只得繼續與那個蓄著灰白小鬍子的地主交談,極力向他證明,所有的困難都是由於我們不想了解我們僱工的特點和習慣而產生的。但是,那個地主像所有離群索居、想法獨特的人一樣,難以理解別人的思想,非常固執己見。他堅持說,俄國農民是豬,喜歡過豬一般的生活,要使他們脫離豬一般的生活,需要權力,而現在卻沒有權力;需要棍棒,而我們卻變成了十足的自由派,突然以什麼律師和監獄來代替使用了一千年的棍棒,在監獄裡給那些不中用的臭農民們喝很好的湯,並且為他們計算出應有多少立方英尺的空氣。
顯然,地主是在逗弄斯維亞日斯基,但是他不僅沒有生氣,而且覺得很有趣。
斯維亞日斯基看了看萊溫,眼睛裡露出笑意,甚至帶點勉強能察覺的嘲笑;但是萊溫不認為地主的話有什麼可笑,他覺得這些話比斯維亞日斯基的話容易理解。地主又繼續說了許多話來證明,為什麼說農奴解放毀了俄國,萊溫甚至覺得他的話很正確,具有新意,是無法反駁的。地主說的顯然是他個人的想法,這是很難得的,這些想法不是為了要讓空閒的頭腦有所活動才產生的,而是從他的生活條件中發展而成的,是他在偏僻的鄉間長期思索、反覆考慮的結果。
接著他開始闡述他的解放農奴的計劃,按照這一計劃,可以避免這些缺陷。
在提到斯維亞日斯基的經濟利益時,地主露出了笑容,顯然,他知道這位當首席貴族的鄰居得到了多少利益。
再說,萊溫提出這個問題並不十分認真。女主人在吃茶時剛對他說過,今年夏天他們從莫斯科請來一位德國簿記專家,他以五百盧布的報酬替他們核算了經濟狀況,發現他們虧損了三千多盧布。究竟三千零多少,女主人已經記不清,但是好像德國人分文不差地都算出來了。
他指指另一個地主。
「靠僱工。」
「僱工不想好好干,不想用好的農具。我們的僱工只知道酗酒,醉得像頭豬,把你給他的東西全都毀壞掉。他拚命給馬飲水,弄得馬受損傷,把很好的挽具拉斷,把裝好輪胎的輪子拿去換酒喝,把輪軸放在打穀機里弄斷。凡是不合他心意的東西,他看了就討厭。整個農業水平因此而下降。土地荒蕪了,長滿了蒿草,或者給農民們瓜分了,於是以前能收一百萬俄石的土地,現在只能收幾十萬,總財富減少了。干同樣一件事,我們要盤算,要有利可圖……」
「那我們超越了法規:地租對我們說明不了什麼,相反,只會把我們搞糊塗。不,您說,地租的理論管什麼用……」
「那也得有本錢才行呀,尼古拉·伊萬內奇!您過得不錯,可我有一個兒子在大學讀書,而小的幾個還在念中學,所以我買不了貝雪重軛馬。」
「這話很對,」蓄著灰白鬍子的老頭附和說,甚至高興地笑了起來。
「請注意,問題在於一切進步只是靠權力推行的,」他說,顯然想表示他並不缺乏教養。「就看彼得大帝、葉卡捷琳娜女皇和亞歷山大皇帝的改革吧。再看看歐洲的歷史吧。尤其是農業方面的改進。例如馬鈴薯——在我們這兒也是強制推廣的。木犁也不是一開始就使用的。也許是在封建時代輸入的,而且大概也是強制推廣的。現在,在我們這個時代,我們這些地主在農奴制時就採用改良的農具來經營農業,如烘乾器、簸谷機、肥料運送車和其他農具,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們運用自己的權力強行推廣的,農民們開始反對,後來就學我們的樣子。現在,廢除了農奴制,我們的權力被剝奪了,我們已達到高水平的農業如今又該落到最野蠻、最原始的狀態。我是這麼想的。」
「說農業水平有進一步提高的必要和可能,這我不同意,」萊溫說。「我正在幹這件事,我有資金,可什麼也幹不成。我不知道銀行對誰有利。至少我在農業上花的錢全都虧了本:牲畜虧了本,機器虧了本。」
「要我們把最後一點東西都拍賣掉嗎?不,謝謝啦!」
「沒有權力了。請問,我靠誰來經營?」
「是的,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也在經營,您問問他怎麼樣?難道這是合理的經營嗎?」地主問,顯然他是在炫耀「合理」這個詞兒。
「是不滿意,並且正在尋找新的形式。大概會找到的。」
「我說的正是這一點,」萊溫說。「為什麼我們不從自己這方面出發去尋找呢?」
「我的經營方法很簡單,」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說。「感謝上帝。我的經營方法就是在秋季交稅前準備好一筆錢。農民們跑來找我說:老爺,恩人,救救我們吧!唉,他們都是鄰近的農民,怪可憐的。好吧,我給他們墊付三分之一的稅款,但對他們說:記住,夥計們,我幫了你們,等到我需要,如種燕麥、割草、收莊稼的時候,你們也得幫助我。同時還得說好,每一戶出多少勞力。他們中間也有一些沒良心的人,這是事實。」
「我去告?那我無論如何也不干!這樣馬上就會流言四起,叫你後悔不迭!例如在養畜場,他們拿了預支的工錢就溜了。調解法官又有什麼辦法?宣告他們無罪了事。只有鄉法院和鄉長才能對付他們。按照老辦法鞭打他們。要不是那樣,你就得拋棄一切!跑到天涯海角去!」
「我們經營自己的農業根本不用這些方法,」他微笑著說,「我、萊溫和他都是一樣。」
「我們有銀行,可以貸款嘛。」
「我不這麼認為,」斯維亞日斯基已經認真地反駁,「我只看到,我們不善於經營農業,而我們在農奴制時代所經營的農業水平不是太高,而是相反,太低。我們沒有機器,沒有良好的役畜,沒有真正的管理方法,我不會算賬。你去問問當家人,他也不知道,怎麼做對他有利,怎麼做不利。」
「義大利式簿記,」那個地主譏諷地說,「無論你怎麼算,要是他們把一切都給你弄壞,還是一點利潤也得不到。」
「您是怎麼想的?」他問,「現在究竟應該怎樣經營農業?」
「您也可以去調解法官那兒告他嘛,」斯維亞日斯基說。
「您為什麼認為,」萊溫極力想回到實質性的問題上來,「要找到那樣一種與勞動者的關係,使勞動獲得成效,是不可能的呢?」
「怎麼談不到地租?這是法規。」
「怎麼才能找到新的條件呢?」斯維亞日斯基喝了酸牛奶,點上一支煙,走到兩個爭論者面前說。「與勞動者可能確立的各種關係都已經確定下來,並且作了研究,」他說道。「野蠻時代的殘餘——施行連環保制度的原始公社自行瓦解了,農奴制已被消滅,剩下的只是自由勞動,它的形式是明確和現成的,必須採用這些形式。僱農、短工、佃農——不外乎這些形式。」
「就是這問題——勞動力是農業的主要因素,」萊溫心想。
「就像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那麼干:要麼收成平分,要麼把土地租給農民。這樣做未嘗不可,但是這麼一來,國家的總財富就受到了損失。我的土地用農奴的勞動和良好的經營方法可以有九倍於種子的收穫,用平分的方法就只有三倍。農奴解放把俄國給毀了!」
「因為這樣做無異於重新去研究建設鐵路的方法。其實方法是現成的,早已設計好了。」
「啊,地租!」萊溫驚訝地喊了起來。「也許在歐洲可以有地租,在那裡,土地因勞力的投放而變好,但是在我們這裡,土地卻因勞力的投放而變糟,也就是說,地越種越薄,因此,談不到地租。」
「只有一個好處,就是住在自己家裡,不受僱於人,也不受人管。再說,總希望農民會明白事理。可實際上,您可相信,他們就知道酗酒、放蕩!他們不斷地分家,既沒有一匹馬,也沒有一頭牛。他們都快餓死了,而您去雇他們幹活,他們就想法跟您搗亂,還去調解法官那兒告您。」
「農業水平在下降,而且就我們和僱工目前的關係,要用一種可以贏利的、合理的方法經營農業是不可能的,這完全是事實,」萊溫說。
「你們想喝酸牛奶嗎?瑪莎,叫人給我們拿點酸牛奶或馬林果來,」他對妻子說。「今年馬林果熟得很晚。」
「但是歐洲對這些形式並不滿意。」
「也許,沒有獲利,」斯維亞日斯基說。「這只能證明,要麼我是個糟糕的當家人,要麼我把資金花在提高地租上了。」
「也不止我一人,」萊溫繼續說,「我和所有合理經營農業的地主們一樣,除了少數幾個例外,全都虧本。對啦,請您告訴我們,您經營的農業獲利嗎?」萊溫說,於是他立即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目光中察覺了每當他要從斯維亞日斯基的心房之門登堂入室時所見到的那種剎那間的恐懼。
「為什麼呢?如果是合理的,那你們還是可以僱人經營農業,」斯維亞日斯基說。
「為什麼會弄壞呢?你們蹩腳的脫粒機、俄國式畜力簡易機器會弄壞,而我的蒸汽機是弄不壞的。俄羅斯本地馬,怎麼說呢?駑馬,得揪住它們的尾巴才肯走,這種馬會被糟蹋,但是您如果養貝雪重軛馬,或者就養比秋格馬吧,它們就不會被糟蹋。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必須提高農業水平。」
「與俄國農民休想建立這種關係!我們沒有權力,」那個地主回答說。
「但是,假如它們對我們來說不適用,假如它們並不高明呢?」萊溫說。
他又發現斯維亞日斯基眼裡的恐懼神色。
「哎呀,那我們就妄自尊大了,我們找到了歐洲正在尋找的東西啦!這套話我很熟悉,但是,對不起,歐洲在關於勞動組織問題上所做的一切您知道嗎?」
「不,不大清楚。」
「現在歐洲的優秀人士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舒爾采-德里奇派……後來則有最具自由思想的拉薩爾派論勞動問題的一大批著作……米爾豪森體制——這都是事實,您大概是知道的。」
「我有點概念,但很模糊。」
「不,您只是說說而已,您對這一切的了解大概並不比我差。當然,我不是社會學的教授,但我對這感興趣,真的,假如您也有興趣的話,那就去研究吧。」
「但是他們得到了什麼結果呢?」
「對不起……」
兩個地主站起來告別,斯維亞日斯基又制止了萊溫那種愛窺測他內心世界的令人不快的習慣,走出去送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