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六
斯維亞日斯基是本縣的首席貴族。他比萊溫年長五歲,早就成家了。他年輕的妻妹住在他家,萊溫對這個姑娘很有好感。萊溫也知道,斯維亞日斯基夫婦很希望把這位姑娘嫁給他。他和所有達到結婚年齡的年輕人一樣,對這種事肯定是明白的,儘管他從來也不敢向誰說起這一點。他還明白,雖然他想成家,雖然從各方面來看,這位招人喜愛的姑娘一定會是個好妻子,但是他同她結婚就像要他飛上天一樣,是不太可能的,即使他沒愛上基季·謝爾巴茨卡婭。意識到這一點,他原先希望從訪問斯維亞日斯基中獲得的那種樂趣也就減弱了。
收到斯維亞日斯基邀請他去打獵的信後,萊溫馬上就想到這個問題,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認為斯維亞日斯基對他有這種意思只是他自己毫無根據的猜想,所以他仍然去了。此外,內心深處他還想試一試,再看看這位姑娘究竟跟他是否相配。斯維亞日斯基的家庭生活十分愉快,斯維亞日斯基本人是萊溫所熟悉的最好的地方自治會活動家,萊溫向來很喜歡他。
要是萊溫生性不是喜好從最好的方面去理解一個人的行為,那麼他要了解斯維亞日斯基的性格是不會有什麼困難和問題的;他會對自己說:不是傻瓜,就是壞蛋,那麼一切就會明明白白了。但是他不可能說他是個傻瓜,因為,斯維亞日斯基無疑不僅是個非常聰明的人,而且是個很有教養、十分謙和的人。他具有多方面的知識,但只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顯露自己的學識。萊溫更不可能說他是個壞蛋,因為斯維亞日斯基無疑是個正直、善良、聰明的人,他愉快地、熱心地、經常地做出那些受到他周圍人們高度讚揚的事情,他肯定從來不會有意去做壞事,也不可能做什麼壞事。
萊溫緊挨著女主人坐在茶桌旁,不得不同她和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小姨子談話。女主人長著一張圓圓的臉,淡黃色的頭髮,個子不高,臉上現出微笑和一對酒靨,使她顯得容光煥發。萊溫竭力想通過她探聽出他很重視的、有關她丈夫的謎底;但是他無法完全自由地思索,因為他感到十分尷尬。他之所以感到十分尷尬,是因為那位小姨子就坐在他對面,身上穿著一件他覺得好像是特別為他穿的、領口開成梯形的衣服,露出雪白的胸部。她的胸部很白,或者特別是因為她的皮膚很白的緣故,這個敞胸的大領口使萊溫喪失了自由思索的能力。他設想(也許是錯誤地設想)這個領口開得與他有關,認為自己無權去看它,因而竭力不去看它。他覺得,單憑領口開成這樣,他就有過錯。萊溫覺得他好像是在欺騙某個人,他應該作一番解釋,但是這又解釋不清楚,因此,他就一直紅著臉,感到不安和尷尬。他的尷尬心情也感染了美麗的小姨子。女主人好像沒有覺察到這一點,老是故意拉她加入談話。
萊溫極力想了解他,但總是無法了解他,總是把他及他的生活看成是一個真正的謎。
晚上,喝茶的時候,有兩名來辦一些託管事務的地主在座,一場萊溫所期盼的最有意義的談話便開始了。
斯維亞日斯基在萊溫心目中是一個奇特的人物,他這類人的議論非常合乎邏輯,雖說從來不是獨創的,但也能自圓其說。他們的生活則遵循特別明確、固定不變的方向,完全不以他們的議論為轉移,並且幾乎總是與他們的議論背道而馳。斯維亞日斯基是個極端的自由派。他蔑視貴族,認為大部分貴族是些隱蔽的農奴制的擁護者,只是由於膽怯而沒有公開表露。他認為俄羅斯像土耳其一樣,是個衰亡的國家,認為俄羅斯政府糟糕透頂,甚至都不值得自己去認真批評政府的舉措,同時,他卻又在為這個政府辦事,是一名模範的首席貴族,並且出門時總要戴上一頂飾有帽徽和紅帽圈的制帽。他認為只有在國外才能真正過人的生活,因此一有機會他就往國外跑,然而他又在俄羅斯經營非常複雜和先進的農業,並且懷著極大的興趣觀察和了解俄羅斯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他認為俄羅斯農民處在從猿向人進化的過渡階段,然而在地方自治會的選舉會上,他比所有的人都樂意與農民握手,聽取他們的意見。他毫不迷信,不理會任何吉兆或凶兆,但是卻很關心改善牧師的日常生活和維持他們收入的問題,而且竭力設法保存本村的教堂。
打獵的結果比萊溫預料的差。沼澤幹了,大鷸已經沒有了。他走了整整一天,只帶回三隻,但是像往常打獵歸來時一樣,胃口大開,情緒很好,同時由於劇烈的體力活動,他的精神也十分振奮。在打獵過程中,他仿佛什麼也不想,但是偶爾又想起那個老頭和他的家庭,他們留在他心中的印象仿佛不僅要求他注意,而且要求他解決與他有關的問題。
在對農業感到失望之後,現在萊溫特別樂意去斯維亞日斯基家。姑且不談看到這一對幸福的、對己對人均感滿意的夫婦,看到他們那舒適的家,總是引起他愉快的感覺。現在,當他對自己的生活深感不滿意時,他更想弄明白使斯維亞日斯基的生活如此開朗、堅定和歡樂的奧秘。此外,萊溫知道,在斯維亞日斯基家他將會遇到一些鄰近的地主,他現在特別想談談、聽聽有關收穫、僱工等農事方面的話題。萊溫知道,這種談話照例被認為是庸俗的,但是現在對萊溫來說卻顯得特別重要。「在農奴制時代或是在英國,這也許並不重要。在上述兩種情況下,條件都已經確定。但是現在在我國,一切都翻了個身,一切都剛剛開始安排,所以如何確定這些條件在俄國是一個重要問題,」萊溫心裡想。
在婦女問題上,他站在激進派一方,主張婦女徹底自由,特別是應該享有勞動權,然而他和妻子卻過著這樣一種雖然沒有孩子,但十分融洽、使人家羨慕的家庭生活,使得他的妻子除了與丈夫共同關心怎樣更愜意、更快樂地消磨時間外,什麼事也不做,也不會做。
他和萊溫很要好,因此萊溫敢於去試探斯維亞日斯基,竭力想弄清他對人生的根本看法,但總是枉然。每當萊溫想從斯維亞日斯基對任何人都打開的心房之門,進一步登堂入室,他總是發現,斯維亞日斯基顯然有點窘迫,目光里流露出勉強能察覺到的恐懼,仿佛害怕萊溫看破他,於是他便和顏悅色地予以拒絕。
「是的,那是娜斯佳的事業,」她指著妹妹說。
「是的,我自己一直在那裡教書,不過我們學校有一個出色的女教師。我們還教體操。」
「我看到過……是不是那所長滿常春藤的小房子?」
「您說,」女主人繼續已開了頭的談話,「所有俄國的東西都無法引起我丈夫的興趣。相反,他喜歡待在國外,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像在家裡這樣快活。在這裡,他覺得生活在自己人的圈子裡。他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干,他天生興趣廣泛。哦,您去過我們的學校嗎?」
「您親自教課嗎?」萊溫問,極力不看她的領口,但是他覺得無論自己往哪裡看,都會看到它。
「不,謝謝,茶我不要了,」萊溫說,他覺得這樣做有些失禮,可又無法繼續這場談話,便紅著臉站了起來。「我聽到他們那邊談話很有趣,」他補充了一句,然後走到桌子的另一頭,主人和兩個地主就坐在那裡。斯維亞日斯基側著身子坐在桌旁,一隻胳膊支在桌上,手裡轉動著茶杯,另一隻手握住自己的鬍子,把它拉到鼻子下邊,然後又放開,仿佛在聞鬍子。他那雙發亮的黑眼睛直盯著那個留著灰白鬍子、神情激昂的地主,顯然覺得他的話很有趣。這個地主在埋怨農民。萊溫很清楚,斯維亞日斯基知道怎麼回答地主的埋怨,他可以馬上把地主的全部論點駁倒,但是礙於自己的地位,他並不開口回答,只是不無興趣地聽著地主那種可笑的話語。
這個蓄著灰白鬍子的地主顯然是頑固的農奴制的維護者,農村的老古董,狂熱的農業主。從他身穿一件老式的、與地主身份不相配的舊衣服,聰明、憂鬱的眼神,流暢的俄語,顯然長期慣用的命令式口氣,以及他無名指戴著老式訂婚戒指、被太陽曬黑的好看大手的果斷動作上,萊溫看出了他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