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五
蘇羅夫斯克縣不通鐵路,也不通驛車,於是萊溫坐自家的四輪馬車前去。
半路上,他在一個富裕的農民家停下來餵馬。為他開門的是一個禿頂、氣色很好、蓄著兩頰處已發白的棕紅色大鬍子的老頭,他靠在門框上,讓三套馬車進入院子。這是一個新修的、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大院子,裡面放著幾張焦黑的木犁,老頭朝車夫指指棚屋,然後請萊溫進上房。一個衣服整潔、赤腳穿著套鞋的少婦,正彎著腰擦洗穿堂的地板。她被緊跟萊溫進來的狗嚇得一聲尖叫,但是看到這狗不會傷人,馬上就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用挽著衣袖的手指指上房的門,然後又彎下腰,藏起她那俊美的臉,繼續擦洗地板。
面貌和善的少婦肩上挑著滿滿的兩桶水走進穿堂。不知從哪兒又冒出幾個婆娘。有年輕美貌的少婦,有長相難看的中老年婦女,有的帶著孩子,有的沒帶孩子。
萊溫走進後房去叫自己的車夫,看到全家的男人坐在桌旁。婆娘們站在旁邊侍候。年輕健壯的兒子嘴裡含著麥粥,正在說笑話。大家聽了哈哈大笑,特別是那個穿套鞋、往碗裡倒菜湯的少婦笑得最歡。
茶炊開始發出噝噝的響聲;僱工和家人安頓好馬,去吃午飯了。萊溫從自己的馬車上取下食物,請老頭和自己一起喝茶。
老頭說著他與斯維亞日斯基的交情,這時,大門又嘎吱嘎吱響了起來,幾個從地里幹活回來的僱工扛著犁耙進了院子。拉犁耙的馬肥壯高大。幹活的顯然是家裡人:兩個年輕小伙子穿著印花布襯衫,戴著男式便帽,另外兩人是僱工,一老一少,穿著粗麻布襯衫。老頭走下台階,來到馬跟前,動手卸套。
喝茶時,萊溫了解到這個老頭經營農業的全部歷史。十年前,老頭從一個女地主那兒租了一百二十俄畝地,去年把這些地買下了,又從鄰近的一個地主那兒租了三百俄畝。他把最差的一小部分地租了出去,自家人和兩個僱工種了四十俄畝。老頭抱怨說,自家的景況不好。但是萊溫明白,他的抱怨只是出於客套,實際上他的家業很興旺。要是情況不好的話,他不會以每俄畝一百零五盧布的價錢買下土地,也不可能為三個兒子和一個侄子娶親,不可能在遭火災之後兩次重蓋房子,而且房子蓋得越來越好。儘管老頭嘴上在抱怨,但可以看出,他是在為自家的豐衣足食,為自己的兒子、侄子、兒媳婦、馬匹、母牛,尤其是為他經營的整個家業感到由衷的自豪。從與老頭的交談中,萊溫了解到老頭不反對採用新方法。他種了許多馬鈴薯,萊溫在坐車來的路上看到,他的馬鈴薯已經開過花,在結馬鈴薯了,而萊溫地里的馬鈴薯才剛剛開花。他從地主那兒借來一張新式犁耕馬鈴薯地。他也種小麥。老頭給黑麥間苗,用間下的苗餵馬,這件小事給萊溫留下深刻的印象。有多少次萊溫看到這種間下來的好飼料,總想把它收集起來,但總是辦不到。而這個老農民卻辦到了,他無法不對這種飼料大加讚賞。
上房寬大,有一個荷蘭式的火爐,還有隔板。聖像下面放著一張漆有花紋的桌子、一條長凳和兩把椅子。門口放著一個小碗櫥。百葉窗關著,很少看到蒼蠅,房子裡乾淨得使萊溫擔心一路跑來、並在水窪里打過滾的拉斯卡會踩髒地板,於是他便讓它待在門旁的角落裡。萊溫環視了一下上房,然後走到後院。那個穿著套鞋、面貌和善的少婦,顫悠悠地挑著一副空桶,在他前面跑著去井邊打水。
「趕快跑!」老頭快活地朝她喊道,接著走到萊溫面前。「怎麼,老爺,您去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斯維亞日斯基家嗎?他也常來我們這兒,」他把胳膊肘支在台階的欄杆上,主動和萊溫閒聊起來。
「謝謝,」老頭接過茶杯說,但是他指著自己咬剩的一塊糖,謝絕在茶里放糖。「僱工哪能幹得好活?」他說。「只會把事情搞糟。就拿斯維亞日斯基家來說吧。我們知道,他家的地多麼好,是肥沃的黑土,可是收成卻沒什麼可誇耀的。都是因為沒照管好呀!」
「要茶炊嗎?」她問。
「耕馬鈴薯地。我們家算是有那麼一小塊地。費多特,你別把那匹騸馬放出去,把它牽到水槽前,我們另套一匹馬。」
「爸爸,菲諾根要柏油,」穿套鞋的少婦進來說。
「我們大家都是莊稼漢。所有的活兒我們都能幹。僱工不好,就讓他走;我們自己幹得了。」
「怎麼樣,爸爸,我要的犁拿來了沒有?」一個健壯高大的小伙子問道,顯然是老頭的兒子。
「娘兒們幹些什麼呢?她們把一堆堆青飼料送到路邊,再用大車拉走。」
「好的,謝謝。」
「在……雪橇上,」老頭一邊回答,一邊把解下的韁繩繞了幾圈,扔在地上。「趁他們吃午飯的時候,你把它裝好。」
「唉,我們這些地主和僱工們打交道,一切都搞得很糟糕。」萊溫說著遞給他一杯茶。
「哦,今天我們已經喝過茶了,」老頭說,顯然很高興接受這個邀請。「不過我陪你喝吧。」
「你不是也僱工嗎?」
「他們在耕什麼地?」萊溫問。
「事情就是這樣,老爺!」老頭站起來說,他連續畫了好幾次十字,謝過萊溫之後,就出去了。
這個農民家庭給萊溫留下美好印象很可能與這位穿套鞋的少婦那張和善的臉有很大關係。這個印象是那麼強烈,使萊溫怎麼也無法忘記。從老頭家到斯維亞日斯基家的路上,他不時想起這戶農家,仿佛在留下的印象里有什麼東西特別吸引他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