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一
「我是來接你的。今天你清理了好長時間,」彼得里茨基說。「怎麼,結束了嗎?」
「結束了,」弗龍斯基回答說,眼睛裡露出笑意,他小心翼翼地捻著鬍子尖,仿佛在事務被他安排得井然有序之後,一切粗魯和急速的動作都會把秩序攪亂。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走下台階,看到了弗龍斯基。喜悅的微笑使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容光煥發。他抬抬頭,舉杯向弗龍斯基打招呼,並且用這一動作表示他不能不先去應酬一下已經挺直身子,噘著嘴唇等待接吻的司務長。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微一笑。顯然他聽到對他的這種評價感到很高興,而且他認為沒有必要掩飾這種心情。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吻了一下英姿勃勃的司務長的濕潤、鮮紅的嘴唇,用手帕擦了擦嘴,然後走到弗龍斯基跟前。
說完,他急忙從錢夾子裡取出三張一百盧布的紙幣,臉微微紅了一下。
繼團長之後,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手裡端著酒杯,微笑著走了出來。
弗龍斯基沒有作答,眼睛望著同伴,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弗龍斯基有三年沒有看見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了。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留著連鬢鬍子,顯得老成,但風采依舊,他的相貌和身材與其說是英武動人,不如說是溫柔和高貴。弗龍斯基發現他身上唯一的變化是他臉上始終煥發出一種沉靜的容光,這種容光是那些獲得成功並確信這一成功博得眾人讚揚的人所常有的。弗龍斯基熟悉這種容光,所以立刻在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臉上察覺到了。
弗龍斯基聽得很專心,但是使他感興趣的與其說是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講的話的內容,倒不如說是他對事業的態度,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已經在考慮同當權者鬥爭,並且具有愛憎分明的立場,可是他弗龍斯基在公務上只關心騎兵連。弗龍斯基也明白,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是憑著他不容置疑的思考和理解事物的能力,憑著在他弗龍斯基生活的那個環境中難得遇到的出眾的智慧和口才,才成為一個強者。不管這多麼使他汗顏,他不能不妒忌謝爾普霍夫斯科伊。
大家喝了許多酒。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好幾次被抬起來,往上拋。團長也被抬起來,往上拋。接著,團長親自和彼得里茨基在歌手們面前跳起了舞。後來團長有點累了,坐在院子裡的長凳上,開始向亞什溫證明俄羅斯比普魯士優越,特別是在騎兵進攻方面,於是,歡鬧暫停片刻。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走進屋子,去盥洗室洗手,在那裡遇到弗龍斯基。弗龍斯基在用水沖頭。他脫下了制服,把毛茸茸、紅通通的脖子伸到打開的水龍頭下面,用手擦著脖子和頭。洗完後,弗龍斯基就在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旁邊坐下來。他倆坐在長沙發上,開始彼此都很感興趣的談話。
團長傑明占用了地主的一座大房子。所有的來客都聚在樓下寬敞的涼台上。在院子裡,首先映入弗龍斯基眼帘的是一些穿著制服、站在酒桶旁邊的歌手,以及身體健壯、興高采烈、被軍官簇擁著的團長;團長走到涼台的第一級台階上,對站在一邊的士兵們揮動著手,吩咐著什麼,聲音大得蓋過了正在演奏的奧芬巴赫的卡德里爾舞曲。幾名士兵、一名騎兵司務長和幾個軍士和弗龍斯基一起走到涼台旁。團長回到桌邊,拿了一杯酒,又走到台階上,舉杯祝酒道:「為我們的老朋友、勇敢的將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公爵的健康乾杯。烏拉!」
團長家的酒宴持續了很長時間。
他的眼睛裡閃現出更明亮的笑意。
他既然已經決定,因為愛情給了他幸福,為了愛情,他情願放棄功名,至少他決心這樣做。弗龍斯基不會妒忌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也不會因為他回到團里不先來看自己而感到氣惱。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是他的好朋友,弗龍斯基為他的回來感到高興。
「這是為什麼呢?」弗龍斯基說出了幾位當權者的名字,「為什麼他們不算獨立的人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來了。」
「誰?社會需要。俄羅斯需要人才,需要一個政黨,否則,一切都會陷於混亂之中。」
「誰需要?」
「瞧,他來了!」團長喊道。「亞什溫告訴我說,你心情不好。」
「正是這話!正是這話!」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笑了起來。「我開頭就說過,我聽到你的情況,聽到你的拒絕……當然,我讚許你的行為。但是做任何事都要有一定的方式。我認為,你的行為本身是好的,但是你不該採取那樣的方式。」
「是的,我也了解你的情況,但不單單是通過你的妻子,」弗龍斯基說,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以此來制止對方的暗示。「我為你的成就感到高興,但是一點也不感到驚奇。我原希望你得到更大的成就呢。」
「我經常從妻子那兒了解到你的情況,」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我很高興,你能經常看到她。」
「我沒有說,我就此滿足了。」
「我呢,正相反,說老實話,我的期望沒這麼高。但是我很高興,很高興。我貪圖功名,這是我的弱點,這個我承認。」
「我去了,但遲到了。真抱歉,」他補充了一句,並轉身對副官說,「請吩咐以我的名義分發給大家。」
「您招待他一下!」團長指著弗龍斯基對亞什溫大聲說,然後下了台階朝士兵們走去。
「很好,那是暫時的。你不會就此滿足。我對你哥哥不會這麼說。他是個可愛的小子,就像我們這位主人一樣。瞧,他來了!」他傾聽著「烏拉」的喊叫聲,補充說,「他總是快快活活,而你是不會就此滿足的。」
「弗龍斯基!吃點什麼還是喝點什麼?」亞什溫問。「喂,拿點東西來給伯爵吃!現在就喝這個吧。」
「對不起,這不是實情,」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笑著說。
「她和瓦里婭很要好,她們是我在彼得堡最樂於看到的僅有的兩位婦女,」弗龍斯基微笑著回答。他笑是因為他已經預料到他們將要談到的話題,而這個話題是他所喜歡的。
「在這方面我畢竟缺少一種主要的東西,」他回答,「缺少對權力的渴望。這種渴望過去有過,但現在已經沒有了。」
「噢,這是從他那兒傳來的音樂嗎?」他問,傾聽著傳入他耳朵的那些熟悉的低音號聲,波爾卡舞曲和華爾茲舞曲。「有什麼喜事啊?」
「嘿,我多高興啊!」他說,同時握著他的手,把他拉到一邊。
「啊,我很高興。」
「啊!」弗龍斯基說,「我還不知道呢。」
「只是因為他們沒有或者生來就沒有獨立自主的財產,沒有高貴的門第,也不像我們這樣天生就親近太陽。他們會被金錢或者恩惠收買。他們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必須想出一套方針。他們提出某一種想法,某種連他們自己也不相信的、有害的方針;而這種方針不過是一種獲取官邸和薪俸的手段。你瞧一眼他們手中的牌,Cela n'est pas plus fin que ça。也許,我不如他們,比他們愚蠢,儘管我不明白,我為什麼會不如他們。但是我無疑有一種很重要的優越性,那就是,我們不容易被收買。而這樣的人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
「做過的事就算了,你也知道,我從來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再說,我現在的情況也很好。」
「你這是什麼意思?是指反對俄國共產黨的別爾捷涅夫政黨嗎?」
「你越來越年輕了,邦達連科,」他對站在自己正對面的兩頰紅潤的司務長說,司務長雖然在服第二期兵役,但仍是那麼英姿勃勃。
「你每次安排好這種事務之後,就像洗了個澡似的,」彼得里茨基說。「我從格里茨基(他們那樣稱呼團長)那兒來,大家都在等你。」
「你昨天為什麼沒有去賽馬場?我以為在那裡可以見到你,」弗龍斯基打量著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
「你如果沒有獲得成就,也許就不會承認了,」弗龍斯基說。
「僅有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笑著反問。
「也許你是這樣,但不見得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我過去也這樣想過,但是我現在卻認為,不值得光為這個活著,」弗龍斯基說。
「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因別人猜疑他有這種愚蠢的想法而惱火,皺起眉頭說。「Tout ça est une blague.這種胡扯永遠存在。根本就沒有什麼共產黨人。但是搞陰謀的人必須捏造一個有害的、危險的政黨。這是慣用的伎倆。不,需要一個像你我這樣獨立自主的人組成的執政黨。」
「不僅如此。像你這樣的人是需要的。」
「不一定,」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又微笑著說。「我不是說,沒有成就就活不下去,但是會感到無聊。當然,也許我錯了,但是我覺得我對我選擇的工作還是有點才能的,而且任何權力到了我手裡總比落在許多我所認識的人的手裡好些,」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因意識到自己的成就而喜氣洋洋地說。「所以我越有權,就越感到高興。」
「不,是實情,實情!……現在是這樣,」弗龍斯基為了表示自己的真誠,補充道。
「對,現在是實情,這是另一碼事,但是這是現在,而不是永遠。」
「也許吧,」弗龍斯基回答。
「你說,也許,」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仿佛猜透他的心思,繼續說,「可我對你說,一定。正因為這樣,我才想到來看望你。你的行為是正當的。這一點我明白,但是你不應該執拗。我只向你要求carte blanche。我不是要保護你……不過我為什麼不能保護你呢?你保護我多少次啦!我希望,我們的友誼高於這一切。是的,」他像女人那樣溫柔地對弗龍斯基微笑著說。「給我carte blanche,離開你的團,我會提升你,不讓別人察覺。」
「但是,你要明白,我什麼也不需要,」弗龍斯基說,「但願一切照舊。」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站起來,面對著他。
「你說,但願一切照舊。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是聽我說:我們是同齡人,也許你認識的女人比我多。」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微笑和姿勢表示,弗龍斯基不用擔心,他會細心、謹慎地觸到他的痛處的。「但我是個結過婚的人,相信我吧,只要了解你所愛的妻子(正如某本書中寫的那樣),你就會比你認識幾千個女人更了解女人。」
「我們馬上就來!」弗龍斯基對那個朝房間裡張望、招呼他們到團長那兒去的軍官說。
弗龍斯基此刻很想繼續聽下去,了解謝爾普霍夫斯科伊還要說什麼。
「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意見。女人——這是男人事業上的主要障礙。愛上一個女人,同時又要干一番事業,這是很困難的。要安心地愛一個女人而又不受干擾,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結婚。怎麼,怎麼向你表達我的想法呢?」喜歡打比方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等等,等等!對了,就像拖著fardeau,還要騰出雙手做事,只有把fardeau綁在背上才行,這就是結婚。我結婚後就有這種感覺。我的手突然騰出來了。但是不結婚,拖著這個fardeau,兩隻手就騰不出來,你就什麼事也幹不了。你看看馬贊科夫、克魯波夫吧。他們都是因為女人而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那算什么女人啊!」弗龍斯基想起同上述兩個人搞不正當關係的法國女人和女演員。
「女人在上流社會的地位越牢固,事情就越糟糕。這已經不像用手去拖fardeau,而是把它從別人那兒奪過來。」
「你從來沒有戀愛過,」弗龍斯基望著前方,心裡想著安娜,輕聲說道。
「也許吧。但是你要記住我對你說的話。還有,女人比男人們更重視物質。我們男人把愛情看得很高尚,而她們卻一直是terre-à-terre。」
「立刻就來,立刻就來!」他對進來的僕人說。但是僕人不是像他所想的那樣又來請他們。僕人遞給弗龍斯基一封信。
「有人給您送來特韋爾斯卡婭公爵夫人的信。」
弗龍斯基拆開信,臉一下子紅了。
「我頭痛,得回家了,」他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
「好,那麼,再見了。你給我carte blanche?」
「我們以後再談吧。到彼得堡我會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