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二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已經是五點多了,為了及時趕到,同時不用眾人都認得的自己的馬,弗龍斯基坐上了亞什溫的出租馬車,吩咐儘可能讓馬跑得快些。這輛老式的有四個座位的出租馬車很寬敞。他坐在角落裡,把腳伸在前面座位上,陷入了沉思。 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的事務已經處理好,模模糊糊地回憶起誇獎他是有用之材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友誼和奉承,更主要的是對眼前約會的期待,所有這一切融合成一個總的感覺:人生是歡樂的。這種感覺是那樣強烈,使他不由得微笑起來。他放下兩條腿,把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用手抱住,撫摸著昨天從馬上跌下碰傷的富有彈性的小腿肚,然後他把身子往後靠靠,深深地舒了幾口氣。 收到丈夫的信後,她內心深處已經明白,一切都將照舊,她無法不顧自己的處境,丟下兒子,與情人結合。在特韋爾斯卡婭公爵夫人家度過的早晨加強了她的這一想法。但是這次約會對她還是十分重要的。她期待這次約會能夠改變他們的狀況,能夠拯救她。如果他聽到這個消息,他就滿懷激情,果斷地、毫不遲疑地對她說:「拋棄一切,跟我走!」那麼,她會丟下兒子,跟他走的。但是這個消息並沒有在他身上引起她所期望的變化,他好像只是受到某種侮辱。 弗龍斯基想說,經過一場他認為是不可避免的決鬥之後,現在這種狀況不會再繼續下去,但是他卻說了別的話。 弗龍斯基又像先前聽到她與丈夫決裂的消息時那樣,一邊看信,一邊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他與受到侮辱的丈夫的關係在他心中引起的一種自然的感受中。此刻,他手裡拿著信,情不自禁地想像,今天或者明天,他就會在自己家裡收到挑戰書,想像那種決鬥的場面,在決鬥中,他臉上的表情會像現在這樣冷漠而高傲,他會朝天開槍,然後面對著受侮辱的丈夫的槍口。就在此刻,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想法,即剛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對他說的話和他本人早晨的想法——最好不要把自己束縛住。然而他知道,不能把這個想法告訴她。 她默默地走了幾步,鼓起勇氣,突然停下腳步。 她走到他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 她沒有讓他說完。 她並不聽他說,只是從他的臉部表情猜測他的心思。她猜不到,弗龍斯基的臉部表情起因於他頭腦里產生的第一個念頭:現在一場決鬥無法避免。她心中從來沒有想到過決鬥,所以她對他臉上出現的短暫的表情作了另外的解釋。 他讀著信,抬起眼睛看了看她,目光里並沒有堅定的神色。她一下子就明白,他本人早就考慮過這件事了。她明白,無論他對她說什麼,他不會把他所想的一切都告訴她。她也明白,她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了。這是她所沒有想到的。 他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次約會不可能愉快。在她面前,他沒有主意了。他不知道她驚慌的原因,但是已感覺到,這種驚慌的情緒不知不覺地感染了他。 他聽著她說話,不由自主地把整個身子傾向她,仿佛想以此來減輕她處境的痛苦。但是當她剛剛說完這些,他頓時挺直身子,臉上顯露出一副高傲和嚴厲的神情。 他也感到,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喉嚨,使他的鼻子發酸,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想哭。他說不出究竟是什麼事使他這麼感動。他可憐她,但是又覺得對她愛莫能助,同時,他知道自己是她不幸的原因,他做了件錯事。 「難道不能離婚嗎?」他聲音微弱地說。她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難道不能帶上兒子離開他嗎?」 「除了這幸福,別的我什麼都不需要,」他望著車窗之間骨制的鈴鈕,想像著他最近一次見到安娜時的模樣。「我越來越愛她了。這就是弗列達官邸別墅的花園。她在哪兒?在哪兒?她為什麼要指定在這兒會面?又為什麼在別特西的信上附一筆呢?」直到現在他才想到這個問題,但是沒有時間細想了。還沒有到林蔭道,他便吩咐馬車夫停車,接著,推開車門,從尚未停穩的車上跳下來,朝通往房子的林蔭道走去。林蔭道上一個人也沒有,他向左邊看了看,瞧見了她。她的臉上蒙著面紗,他用喜悅的目光打量著她獨特的步態,微傾的肩膀和頭部的姿勢,頓時仿佛有一股電流通過了他的全身。他重又強烈地從兩腿富有彈性的動作到肺部的呼吸中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觸動他的嘴唇。 「那么兒子呢?」她喊了起來。「你看到他信上寫什麼嗎?他要留下兒子,可我不能夠也不願意這麼做。」 「這無所謂,」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說,「我們走吧,我需要跟你談談。」 「誰來了?」弗龍斯基突然指著迎面走來的兩位太太說。「也許,她們認識我們,」說完,他急忙拉著她朝旁邊的一條小路走去。 「看在上帝份上,究竟該怎麼辦才好?放棄兒子,還是繼續維持這種屈辱的狀況?」 「是的,」她說。「但是我們不要再談這件事了。」 「是啊。但是這全取決於他。現在我就得去找他,」她冷漠地說。一切照舊的預感沒有錯。 「星期二我要去彼得堡,那時候一切都能解決。」 「我,生氣?可是你怎麼到這兒來,去哪兒呢?」 「我昨天沒有對你說,」她急促地喘著粗氣,開口說道,「我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起回家,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我說,我不能再做他的妻子,還說……我什麼都說了。」 「我明白,明白,」他打斷她的話,接過信,但是沒有看,而是竭力想安慰她,「我只有一個希望,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結束這種狀況,為你的幸福獻出我的一生。」 「我叫你來,你不會生氣吧?我必須見到你,」她說。他透過面紗看到她唇邊流露出嚴肅、沉鬱的神情,他的情緒頓時發生了變化。 「我一點也不感到痛苦。這是必然的結果,」她氣憤地說,「你瞧瞧……」她從手套里抽出丈夫的信。 「怎麼?出了什麼事?」他問,並且用胳膊緊緊夾住她的手,極力想從她的臉上看出她的心事。 「快點,快點!」他從窗口探出頭來對車夫喊道,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一張三盧布的紙幣,塞給回頭看的車夫。馬車夫的手在車燈旁摸索著什麼,接著,就傳來鞭子的呼嘯聲,馬車在平坦的公路上疾馳起來了。 「對,對,這樣更好,好上一千倍!我明白,這對你有多麼痛苦,」他說。 「對誰屈辱?」 「對所有的人,尤其是對你。」 「好,很好!」他對自己說。他過去經常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一種滿意的感覺,但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喜愛自己,喜愛自己的身體。他那強有力的小腿上輕微的疼痛使他覺得愉快,他呼吸時胸部肌肉的抽動也給他一種快感。那晴朗和略有涼意的八月天令安娜陷於絕望,卻激起他的生命活力,使他被冷水洗得發熱的臉和脖子也感到爽快。在這清新的空氣中,他的小鬍子散發出來的潤發膏的香氣使他聞了特別舒服。他看到馬車車窗外的一切,在略有涼意的清新的空氣中的一切,在夕陽淡淡的霞光里,也像他本人那樣,是那麼清新,那麼快樂,那麼強勁有力。在落日的餘輝下閃爍的房頂,圍牆和屋角清晰的輪廓,偶爾遇到的行人和輕便馬車的影子,靜止不動的碧綠的樹木和草地,壟溝整齊的馬鈴薯地和房屋、樹叢以及馬鈴薯壟溝投下的斜影,都是這樣。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就像一幅剛剛畫完、上了漆的美麗的風景畫。 「唉,我無所謂!」她說。她的雙唇顫抖起來。他覺得,她正用異常的憤恨目光透過面紗看著他。「我說,問題不在這裡,我不會懷疑這一點。你瞧瞧,他給我寫了些什麼。你看看吧,」她又停下腳步。 「原諒我,這樣倒使我感到高興,」弗龍斯基打斷她的話。「看在上帝份上,讓我把話說完,」他補充說,他的目光要求她給他說明的機會。「我感到高興,因為事情不可能,無論如何不可能像他所想的那樣,一切照舊。」 「你說屈辱……別這麼說。這些話對我沒有什麼意義了,」她聲音顫抖地說。她現在不想聽他說假話。她心中只有他的愛情,而她也想愛他。「你要明白,自從我愛上你的那一天起,一切都起了變化。對我來說,人間只有一樣東西,獨一無二的東西,這就是你的愛情。只要有了你的愛,我就覺得很高尚,很堅強,我對任何事都不會感到屈辱。我為自己的處境自豪,因為……我自豪的是……自豪……」她沒有說出自己自豪的是什麼。羞愧和絕望的眼淚哽住了她的喉嚨。她站住了,失聲痛哭起來。 「你瞧,他算是什麼人,」她聲音顫抖地說,「他……」 「你為什麼對我說這話?」她說。「難道我會懷疑這一點嗎?如果我懷疑的話……」 「為什麼不可能?」安娜忍著眼淚說,顯然她已經不認為他要說的話有什麼意義。她覺得,她的命運已經決定了。 「不可能繼續下去。我希望,現在你就離開他。我希望,」他有些發窘,臉紅了,「你允許我安排一下,考慮好我們的生活。明天……」他剛開了個頭。 安娜吩咐再來弗列達家花園籬笆旁接她的馬車已經來了。安娜跟他道了別,就坐上車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