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
弗龍斯基的生活特別幸福,這是因為他有自己的一套準則,非常明確地規定了什麼事應該做,什麼事不應該做。這套準則所涉及的範圍很小,但是這些準則是不容置疑的,弗龍斯基從來也沒有越出過這一範圍,一直都是毫不猶豫地做他該做的事。這些準則非常明確地規定:必須付清賭棍的賭債,而裁縫的工錢可以不付;不能對男人撒謊,但可以對女人撒謊;不能欺騙任何人,但可以欺騙丈夫;不能原諒別人的侮辱,但可以侮辱別人,等等。這些準則也許是不合理的,不正確的,但是它們卻是不容懷疑的。弗龍斯基在遵守這些準則的時候感到心安理得,而且可以昂首挺胸。只是到了最近,由於自己與安娜的關係,弗龍斯基才開始感到自己的準則並不適用所有的事情,而且將來還會出現困難和疑惑,他找不到擺脫這些困難和疑惑的指南。
現在他覺得,他同安娜及同她丈夫的關係簡單而又明確。在他遵守的一套準則里,清楚和明確地規定了這種關係。
早從青少年時代開始,他就渴望取得功名。這種渴望他自己並不承認,但卻是那樣強烈,以致到如今,這種強烈的欲望與他的愛情發生了衝突。他踏上社交界和軍界的最初幾步是成功的,但是兩年前他犯了一個不應該犯的錯誤。他想顯示自己獨立不羈的性格和自己的進取心,拒絕了人家提供給他的一個職位,以為這樣做會提高他的身價,結果卻顯得他太放肆了,從此他就被擱在一邊。他只得裝出一副獨立不羈的樣子,表現得非常機靈和聰明,好像他不生任何人的氣,不覺得受到任何委屈,而只希望別人不要打擾他,讓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快快活活。實際上,去年他去過莫斯科以後,就不再感到快活了。他覺得一個本來可以有所作為,但又無所求的人的這種獨立不羈的狀態已經不惹人注目,許多人開始認為,他什麼事也幹不了,只是個誠實、善良的年輕人罷了。他與卡列尼娜的關係引起轟動,社會上議論紛紛,這倒給他增添了新的光彩,使那折磨他心靈的功名心暫時平息下來,但是一星期前,它又以新的力量活躍起來。他幼年時代的夥伴,與他屬於同一社會圈子,中等武備學校同屆畢業,在課業、操練、胡鬧和熱衷功名方面與他不相上下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日前從中亞細亞回來了,他在那裡連升了兩級,取得了年輕將官難以得到的獎章。
她是一個正派的女人,向他獻出了自己的愛情,他也愛她,所以他認為她應該得到與合法妻子一樣或者更多的尊敬。他寧願砍斷自己的一隻手,也不允許自己用語言和暗示去侮辱她,甚至不允許自己不向她表示一種只有女人才能指望得到的尊敬。
但是近來,他和她之間出現了一種新的內在關係,這種關係的不明確使弗龍斯基感到害怕。到昨天,她才告訴他,她懷孕了。他覺得這個消息和她對他的期望,要求他採取某種超越他在生活中遵守的那套準則的行動。他確實感到措手不及,在她把自己懷孕的事告訴他的最初一刻,他的心暗示他,要求她離開丈夫。他說過這話,但現在仔細想想,清楚地意識到,最好是避免這樣做,同時,當他對自己這麼說的時候,心裡又覺得害怕——這樣做是否不好?
他對社交界的態度也是明確的。這件事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猜想到,但是誰也不應該把它說出口。否則,他會讓那個多嘴的人閉上嘴,要他尊重他所愛的女人的不復存在的名譽。
他對她丈夫的態度更是明確不過了。自從安娜愛上弗龍斯基以來,弗龍斯基認為自己對她的權利是不能與別人分享的。她的丈夫只是一個多餘的、礙事的人。毫無疑問,他的處境挺可憐,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他丈夫只有一個權利,那就是拿起武器,要求決鬥,而對此弗龍斯基從一開始就有準備。
他又沉思起來。退伍不退伍的問題把他引到另一種幾乎是主要的、深藏在心裡的、隱蔽得只有他本人知道的他的生活趣味上。
「如果說我讓她離開丈夫,那就意味著要同我結合。我對這事有沒有準備?現在我身邊沒有錢,叫我怎麼把她帶走呢?即使我能設法安排……但是我在服軍役期間,怎麼能把她帶走?既然我說了這話,那麼應該對這事有所準備,也就是要籌款,要退伍。」
他一到彼得堡,人們就把他作為正在升起的一顆頭等明星談論著。和弗龍斯基同年又是同學的他已是一名將軍,等待著他的是一個能夠影響政局的任命,而弗龍斯基儘管獨立不羈,十分出色,並且得到了絕色女人的愛情,但他只是一個自由自在的騎兵大尉。「當然,我不妒忌,也不會妒忌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但是他的飛黃騰達卻告訴我,只要等待時機,像我這樣的人也會很快得到升遷。三年前他的地位也和我一樣。我如果退伍,就要斷送前途。如果留在軍界,那就什麼也不會喪失。她自己對我說過,她不想改變現狀。而我擁有她的愛情,就不能羨慕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接著,他慢慢地捻著鬍子,從桌旁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的兩眼閃爍著特別明亮的光輝,他覺得自己情緒穩定,心情平靜而愉快,每當他明確了自己的處境之後都會出現這種心理狀況。就跟以前每次清理賬目之後一樣,一切都是清楚、明白的。他颳了鬍子,洗了個冷水澡,穿上衣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