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九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頭上裹著頭巾,身邊圍坐著剛洗過澡、頭髮還是濕淋淋的孩子們。車快到家的時候,車夫說:
「來了一位老爺,好像是波克羅夫斯克村的老爺。」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朝前一望,看見萊溫熟悉的身影,他頭戴灰帽,身穿灰大衣,正迎面朝他們走來,她心裡感到高興。她什麼時候看到他都覺得高興,而今天,在她心裡感到得意的時候與他相逢,她更是特別高興。任何人也不能比萊溫更賞識她高尚的人品了。
萊溫為了轉移話題,便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講述了一套養牛的理論,指出母牛隻是一台把飼料加工成牛奶的機器,等等。
孩子們不太認識萊溫,也不記得什麼時候見過他,但是他們對他沒有表現出畏縮和厭惡的奇怪情緒,而他們對那些裝腔作勢的大人往往會產生這種情緒,並且為此而經常受到嚴厲的處罰。裝腔作勢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只可能欺騙最精明、最敏銳的大人,但是卻騙不過最不機靈的孩子,即使你掩飾得再巧妙,也會被識破,被排斥。不管萊溫身上有什麼缺點,但他一點也不裝腔作勢,因此孩子們對他表現出友善的情感,這種情感他們在母親的臉上也看到了。在他的邀請下,兩個大孩子立即跳下車,同他一起奔跑,跑得那麼自然,就像同保姆、古莉小姐或者母親一起奔跑。莉莉也要跟著他,於是母親把她遞給萊溫;萊溫讓她騎在肩上,馱著她跑。
她望著他敏捷、有力、小心翼翼、十分使勁的動作,便放下心來,一面注視著他,一面快樂和讚許地微笑。
在這裡,在鄉村,跟孩子們和他喜歡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一起,萊溫常常會產生一種孩子般的快樂心情,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特別喜歡他的這種心情。他和孩子們一邊跑,一邊教他們體操,又用自己差勁的英語逗得古莉小姐哈哈大笑,還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述說自己在鄉下的事務。
午飯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獨自和他坐在涼台上,談起基季的情況。
他嘴裡說著這些話,內心卻極想聽關於基季的詳情,可是又怕聽到。他害怕的是,他的心勉強才平靜下來,這下又要波動了。
一看到她,萊溫眼前就浮現出一副自己想像中未來的家庭生活的情景。
「請上車坐吧,我們往這裡擠一擠,」她對萊溫說。
「真的嗎?」他漲紅了臉說。為了改變話題,立刻接著說:「那麼,給您送兩頭奶牛來好嗎?如果您硬要算錢,就每月付給我五個盧布吧,只要您好意思這樣做。」
「是的,但是所有這一切都需要照料,叫誰來照料呢?」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勉強地回答。
「是的,他寫信說您搬到這裡來了,他認為您會允許我來幫點忙,」萊溫說,之後,突然感到尷尬,於是停住不說,默默地走在馬車旁邊,摘下椴樹的嫩芽,放在嘴裡嚼著。他感到尷尬,因為他猜想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不會高興外人幫助她做那些本該由自己丈夫做的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確實不喜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自己的家務事硬推給別人的這種做法。而且她立刻明白,萊溫理解這一點。正是因為萊溫有這種敏銳的理解力,有這種細膩的情感,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才喜歡萊溫。
「斯季瓦的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驚奇地問。
「我自然明白,」萊溫說,「這隻說明您想看看我,這使我很高興。當然,我想像得出,您這個城裡的女主人,會覺得這裡冷僻,如果需要什麼的話,我會全力為您效勞。」
「您知道嗎?基季要到這兒來,和我一起過夏天。」
「您真像抱窩的母雞,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
「您看到我感到高興,卻不讓我知道您來了。我哥哥住在我那兒。我收到斯季瓦的信,才知道您住在這裡。」
「好吧,那我去看看您的奶牛,如果您允許的話,我會指點您怎樣餵牛。關鍵在於飼料。」
「噢,不!」多莉說。「剛開始時有點不方便,多虧我的老保姆,現在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了,」她指著馬特廖娜·菲利莫諾夫娜說。老保姆知道在說她,高興而友好地朝萊溫微笑著。她認識他,並且知道這是小姐的理想意中人。她希望這樁婚事能夠成功。
「啊,見到您我多高興呀!」她一邊說,一邊向他伸出手來。
「別怕,別怕,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歡快地朝她笑著說,「我不會跌倒,也不會讓她摔下來。」
「不,謝謝。我們全安排好了。」
「不了,我走一走吧。孩子們,誰和我一起跟馬賽跑?」
她依靠馬特廖娜·菲利莫諾夫娜的幫助,現在已將家務事安排就緒,她不想再作任何改變了,而且她也不相信萊溫在農業方面的知識。她懷疑所謂母牛是生產牛奶的機器的說法。她覺得這種說法只會搞亂家務安排。她認為一切要簡單得多:只需要像馬特廖娜·菲利莫諾夫娜說的那樣,給花斑牛和白肚牛多餵些飼料和泔水,別讓廚子把廚房裡的泔腳拿去餵洗衣婦家的母牛。這是很明白的道理。至於麵粉飼料和草類飼料的說法那是有問題的、含糊不清的。可是她更想說說的是基季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