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
「基季寫信給我說,她什麼也不想,只想單獨一人過平靜的生活,」多莉沉默了一陣,說道。
「怎麼,她的身體好些了嗎?」萊溫激動地問。
萊溫想起了基季的答覆,當時她說,「不,這是不可能的……」
現在他覺得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家和她的孩子們完全不像以前那麼可愛了。
她打斷他的話:
女孩想說,但是忘記了鏟子法語該怎麼說;母親提示她,然後又用法語告訴她,在哪裡可以找到鏟子。這使萊溫感到不快。
原以為失去的感情現在逐漸復活,高漲起來,控制了萊溫的心。
「那麼,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請您原諒我,」他站起來說。「我走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再見。」
「這您就錯了,我不知道這件事,雖然我猜想過。」
「這事什麼時候發生的?」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臉紅到髮根,「我真感到奇怪,您心腸好,怎麼對這事沒有反應。您怎麼一點不同情我,當您知道……」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選擇衣服或者別的商品可以這樣,可是選擇愛情卻不能這樣。選定了就好了……不能翻來覆去。」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冷冰冰地說,「我珍視您對我的信賴;我認為,您想錯了。不過,無論我對還是不對,正是您那麼輕視的自尊心使我不可能去想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您知道,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謝天謝地,她完全康復了。我一直不相信,她會得肺病。」
「是的,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繼續說,「這一點您是不會明白的。你們男人自由自在,可以任意挑選,心裡總是很明白,自己愛的是誰。但是一個待嫁的姑娘總有一種少女的害羞心理,她們只能從遠處望著你們男人,完全信賴人家嘴上說的,姑娘們往往會感到,自己不知道說什麼好。」
「是的,我不會來。當然,我不會迴避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但是我要儘可能避免由於我的在場而使她感到不愉快。」
「是的,如果心裡沒準兒的話……」
「是啊,在我和弗龍斯基中間作了選擇,」萊溫想,他心中原已復活的希望又毀滅了,這使他感到痛苦和心情沉重。
「我?我沒有生氣,」萊溫說。
「我請求您,請求您不要談這個了,」他坐下來說,同時感覺到自己原以為被埋葬的希望正在他心裡升騰起來。
「我說法語,你也要說法語。」
「我知道什麼?」
「我的鏟子在哪兒,媽媽?」
「我最後一次上你們家去的時候。」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
「我只知道發生了一件使她感到非常痛苦的事,而且她求我永遠別提這件事。既然她沒有告訴我,那她也不會對其他人說。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吧。」
「我只想再說一點,您知道我說的是我妹妹,我愛她就像愛我自己的子女。我不說她愛過您,但是我還要說一句,她當初拒絕並不證明任何問題。」
「我不知道!」萊溫跳起來說道。「但願您知道,您是怎麼刺痛我的!事情好比您的一個孩子死了,人家卻對您說:要是他怎樣怎樣,他就可以活著,您看到他會多麼高興。可他已經死了,死了,死了……」
「您非常非常可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親切地端詳著他的臉,重複說。「那,好吧,就當我們根本沒談過這件事。你來幹什麼,塔尼婭?」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用法語問進來的女孩。
「您還要去哪裡?再坐一會兒吧。」
「您知道,我去求過婚,遭到拒絕,」萊溫說,剛剛對基季產生的柔情因受了侮辱而變成憤恨。
「您知道吧,我要對您說什麼,」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我非常非常可憐她。您痛苦,只是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
「您怎麼會認為,我知道這件事?」
「您多麼可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不顧萊溫的激動,苦笑著說。「是的,我現在越來越明白了,」她繼續若有所思地說。「那麼,基季來了,您不會來看我們嗎?」
「得了吧,不都是這樣。」
「如果我過去不喜歡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淚水湧上了眼眶,「如果我過去不像現在這樣了解您……」
「她為什麼同孩子們說法語?」他想。「這多不自然,多麼做作!孩子們也感覺到這一點。學會了法語,丟棄了真誠,」他心裡想,卻不知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這一點已經翻來覆去考慮過許多次,縱然要犧牲真誠,她還是得用這種方法教育孩子。
「因為大家都知道。」
「噢,那麼您現在知道了。」
「啊,我很高興!」他說,然後默默地瞧著她,多莉覺得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無可奈何、令人感動的神情。
「唉,自尊心,又是自尊心!」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仿佛很輕視這種感情,因為比起只有女人才理解的其他感情來,它就顯得低下了。「當你向基季求婚時,她正好處在無法回答您的情況中。她動搖不定。是選擇您還是弗龍斯基。她每天見到他,卻很久沒有見到您。要是她年紀再大一些,例如我處在她的地位,就不會動搖不定了。我一直不喜歡他,而結果就是這樣。」
「哎,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臉上浮現出善意的、帶點嘲弄意味的笑容。「您幹嗎生基季的氣?」
「反正你們的愛情成熟了,或者在兩個意中人中選定了一個,你們就會去求婚。可人家不會去問一個姑娘。即使想讓她自己選擇,她也不會選擇,只會回答:行或不行。」
「但是她是個可憐的人,我非常非常同情她。現在我全明白了。」
「也許吧,」萊溫說,「但是……」
「不,等一下,」她抓住他的袖子說。「等等,坐下來。」
「不,您生氣了。您在莫斯科的時候,為什麼不來我們家,也不去她們家?」
「不,不是心裡沒準兒,您可得想一下:你們男人看上了哪個姑娘,就會上她家去,去接近她,觀察她,等上一段時間,看她是不是您的意中人,等您確信您愛她時,便向她求婚……」
萊溫留下來喝茶,但是他心緒不佳,感到很不自在。
喝完茶,他走到門廳,吩咐套車,當他回來時,看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激動不安,滿臉不高興,眼睛裡含著淚水。原來剛才在萊溫出去時,發生了一件事,把她今天感到的幸福和為孩子而自豪的心情一下子給破壞了。格利沙和塔尼婭為了一隻球竟然打起架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聽到從兒童室傳來的喊叫聲,便跑了過去,看到他們一副可怕的樣子。塔尼婭抓住格里沙的頭髮,格里沙怒氣沖沖,臉色十分可怕,揮著拳頭朝她身上亂捶。看到這個場面,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心都要碎了。仿佛她的生活蒙上了陰影,她知道,她引以自豪的孩子們不僅極其平凡,甚至十分差勁,沒有教養,脾氣粗暴,是兇狠的壞孩子。
她無法說,也無法考慮別的事情,不能不把自己的不幸告訴萊溫。
萊溫看見她很傷心,便極力安慰她說,這件事並不證明有什麼不好,所有的孩子都會打架,但是萊溫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想:「不,我不會裝模作樣和自己的孩子們說法語,然而我將來也不會有這樣的孩子,只要不溺愛他們,不讓他們沾染壞習氣,他們會討人喜愛的。是的,將來我的孩子不會這樣的。」
他告辭後,坐車走了,她也沒有挽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