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一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這是一個陰雨天,整個早晨雨都沒有停,病人們拿著傘,擠在遊廊里。 基季和母親,還有莫斯科上校,在一起漫步。上校穿著從法蘭克福買來的成品西禮服,顯得洋洋得意。他們靠著遊廊的一邊走,儘量避開順著另一邊散步的尼古拉·萊溫。瓦蓮卡穿著深色衣裳,戴一頂卷下檐的黑帽子,同一位法國盲婦人從遊廊一頭走到另一頭。每當她和基季相遇時,兩人總要交換一下友好的眼色。 這時,基季從泉水那邊走過來,見母親認識了她的陌生朋友,不禁喜形於色。 瓦蓮卡臉紅了。 她的話如此樸實無華,臉上的表情如此坦誠而可親,公爵夫人明白她的基季為什麼喜歡這個瓦蓮卡了。 她們剛轉身往回走,就聽見後面已經不是大聲說話,而是在喊叫了。尼古拉停住腳步,大叫大嚷,醫生也動起火來。人群聚集在他們周圍。公爵夫人和基季慌忙離去。上校擠進人群,了解事由。 基季高興得漲紅了臉,久久地、默默地握著這位新朋友的手,對方的手沒有回握,只是一動不動地讓她握著。瓦蓮卡小姐的手雖然沒有反應,但她的臉上漾起了溫和、歡喜而略帶憂鬱的微笑,露出了一排雖然嫌大卻整齊漂亮的牙齒。 基季知道母親有些生氣,因為施塔爾夫人似乎不想同她認識,就沒有執意讓母親去。 基季愈加懇求母親讓她結識瓦蓮卡。公爵夫人雖然不高興首先表示出結交那位相當傲氣的施塔爾夫人的願望,但她還是去打聽了瓦蓮卡的情況,了解到她的底細,得出的結論是,結識此人沒有什麼壞處,但也未見有多大好處。她於是主動去找瓦蓮卡,同她認識。 幾分鐘後,上校趕上了她們。 公爵夫人趁著女兒去泉口、瓦蓮卡站在麵包鋪對面的機會,走到她跟前。 從第二天起,留心陌生朋友一舉一動的基季發現,瓦蓮卡小姐同尼古拉及其女人的關係,已經像她對待她的其餘protégés一樣了。她接近他們,同他們談話,為那個不懂外語的女人當翻譯。 「那邊是怎麼回事?」公爵夫人問。 「那個萊溫又是怎麼回事?」公爵夫人問。 「請允許我同您認識一下,」她莊重地微笑著說。「我女兒對您很是傾慕,」她說。「您大概不認識我吧。我是……」 「真不好意思,您這樣主動,公爵夫人,」瓦蓮卡連忙答話。 「瓦蓮卡,媽媽叫你!」女孩喊道。 「瓦蓮卡,」瓦蓮卡微笑著說,「大夥都這麼叫我。」 「是瓦蓮卡小姐吧?」基季高興地問道。 「昨天您對我們那位可憐的同胞做了件好事!」公爵夫人說。 「既然你這麼想結識她,我就先了解一下她的情況,再親自去找她,」母親回答。「你發現她有什麼與眾不同嗎?大概是跟病人做伴當的。你願意的話,我去認識一下施塔爾夫人。我跟她belle-soeur是熟人,」公爵夫人又說,並驕傲地揚起了頭。 「我也早就想認識您了,」她說。 「我不記得了,好像我沒有做過什麼,」她說。 「您瞧呀,媽媽,」基季對母親說,「我讚賞她,您還覺得奇怪呢。」 「怎麼沒有,您讓那個萊溫避免了一場不快。」 「對,對,是她最先站出來,她挽住那位先生的胳膊,把他拉走了。」 「媽媽,我可以同她攀談嗎?」基季注視著陌生的朋友,見她朝泉水口走去,預計會在那裡同她走到一起,說。 「好了,基季,你那麼想認識這位小姐……」 「奇怪,她竟是這樣可愛!」她望著瓦蓮卡說,這時瓦蓮卡正把一個杯子遞給法國女人。「您看,她多麼平易可親。」 「多虧那位……那位戴蘑菇帽的女子,大概是俄國人,她過來勸架,」上校說。 「嗐,這真可惡!」公爵夫人說。「結果怎樣了?」 「哦,是sa compagne叫我去的。我盡力勸他安靜下來,因為他病得很重,對醫生又很不滿意。我習慣於照顧這樣的病人。」 「哦,我聽說您和您的姑媽,是施塔爾夫人吧,一起住在芒通。我認識她嫂子。」 「哎,正相反,我一點也不忙,」瓦蓮卡回答,但她不得不馬上離開兩位新結識的人,因為這當兒有兩個俄國女孩向她跑來,她倆是一位病人的女兒。 「可是您太忙了……」 「你如此的engouements,真令我好笑,」公爵夫人說,「不,我們還是往回走吧,」她又說。這時她發現尼古拉帶著那女人同德國醫生一道迎面走過來,尼古拉生氣地對醫生大聲說著話。 「他就要走了,」瓦蓮卡說。 「丟人現眼!」上校答道。「在國外可別遇上俄國人。那位高個子先生同醫生吵了起來,說了許多無禮的話,怪醫生不會給他治病,揮動手杖要打人。真丟臉!」 「不,她不是我姑媽。我叫她媽媽,我也不是她的親戚。我是她撫養長大的,」瓦蓮卡回答,臉又紅了。 瓦蓮卡跟她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