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二
關於瓦蓮卡的身世以及她同施塔爾夫人的關係,公爵夫人了解到的詳情如下。
施塔爾夫人是個疾病纏身、性情亢奮的女人。有人說她折磨丈夫,有人說她被放蕩無行的丈夫折磨。她生下第一個孩子時已同丈夫離婚,孩子出生就死了。施塔爾夫人的親屬知道她感情脆弱,怕她受不了這個打擊,就拿當晚在彼得堡同一寓所里出生的一個宮廷廚師的女兒去頂替。這孩子就是瓦蓮卡。施塔爾夫人後來知道瓦蓮卡不是她女兒,但依舊養育她,何況不久瓦蓮卡自己的親人都不在人世了。
瓦蓮卡隨她長期住在國外,凡是認識施塔爾夫人的人,都認識瓦蓮卡小姐——大家這樣稱呼她,喜歡她。
瓦蓮卡搖搖頭,把一隻手搭在基季的手上。
瓦蓮卡對於陌生人在場毫不介意,立刻走到鋼琴邊。她不會自彈自唱,但照譜唱得很好。擅長鋼琴的基季就為她伴奏。
瓦蓮卡唱完歌,大家又向她道了謝,就去喝茶。基季和她走到屋外的小花園裡。
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母女也向她致謝,稱讚她。
曲譜里的下一首是義大利歌曲。基季彈完前奏,望了望瓦蓮卡。
施塔爾夫人十多年來一直旅居國外南方地區,臥病在床,深居簡出。有人說,施塔爾夫人以樂善好施和篤信宗教為自己謀得了社會地位。也有人說,她從心靈深處就是品德極高的人,畢生捨己為人,表里如一。誰也不知道她信什麼教,是天主教,新教還是東正教。但有一點毫無疑問,那就是她同各種教會及教派的上層人士都有交情。
基季結識了瓦蓮卡,對這個朋友越來越著迷,每天都能在她身上發現新的優點。
基季睜大了眼睛,默默地、感動地望著瓦蓮卡。
基季吃了一驚,疑問地審視著瓦蓮卡的臉。
基季以得意的眼光望著她的朋友。基季讚賞她的歌藝,她的嗓子,她的相貌,尤其欣賞她的風度。瓦蓮卡根本不考慮歌唱得好壞,對別人的讚揚也淡然處之,她仿佛只想問一聲:還要再唱嗎?聽夠了嗎?
公爵夫人聽人說瓦蓮卡歌唱得好,就請她晚上過來唱歌。
公爵夫人了解到這些底細,認為女兒結交瓦蓮卡絲毫無礙體面,更何況瓦蓮卡言行舉止極有教養。她的法語和英語都說得很好。尤其是,她轉達了施塔爾夫人的話,說因為抱病不能結識公爵夫人,甚感遺憾。
「那首歌勾起了您一段回憶,是吧?」基季說。「您不必告訴我,」她連忙補充道,「您只要說,是不是?」
「那是他自己行為不端,我就不會同情他了,」瓦蓮卡回答,顯然她知道現在已經不是在談她,而是在談基季了。
「那又怎麼樣呢?我不明白。問題在於,您現在還愛不愛他,」瓦蓮卡直截了當地說。
「那又為什麼?」
「那麼,如果不是母親之命,而是他自己的意思呢?……」基季說,感到自己秘密敗露,而那一臉的羞赧早就揭穿了她的心事。
「那麼,什麼才重要呢?」基季驚奇地注視著她的臉,問道。
「那麼委屈呢?」基季說。「委屈是忘不了的,忘不了的,」她想起了上次舞會上音樂停止時她那委屈的目光。
「這首別唱了,」瓦蓮卡說,臉一紅。
「算了,」瓦蓮卡一手按住樂譜,笑著說,「算了,就唱這首吧。」她同樣從容、淡然而悅耳地唱了這首歌。
「比行為不端還要糟,是丟盡了臉。」
「有什麼可委屈呢?又不是您行為不端,是吧?」
「有什麼丟臉的?」她說。「您總不能對一個完全漠視您的人說您愛他吧?」
「我愛他,他也愛我,但是他母親不願意,他就娶了別人。現在他的住處就離我們不遠,有時我還看到他。您沒想到我也會有戀愛史吧?」她說這話時,美麗的臉上閃現出熱情的火花,基季覺得,這火花曾照亮過她的全身。
「我恨他。我也不能原諒自己。」
「我很高興能使你們滿意,」瓦蓮卡淡然地說。
「您真好,您真好!」基季大聲說,攔住並吻了吻她。「我要能有一點像您就好了!」
「您看,」上校望著窗外說,「來了多少聽眾啊!」窗外確實聚集了一大群人。
「您才華出眾,」瓦蓮卡第一支歌唱得很動聽,公爵夫人這樣對她說。
「您為什麼要像別人呢?您自己就很好,」瓦蓮卡露出溫柔、疲倦的笑容,說。
「怎麼沒想到?我要是個男人,一旦認識您,就不會愛任何別人。我只是不明白,他怎能為了討好母親而忘了您,使您成為不幸者。他真是無情無義。」
「當然不能。我從來沒對他說過一句這樣的話,但是他知道。不,不,是從眼神中,從舉止上。我活到一百歲也不會忘記的。」
「基季彈琴,我們那兒有架鋼琴,確實不怎麼好,但您一定會給我們帶來很大的享受,」公爵夫人臉上帶著做作的微笑說,這笑容使基季老大不快,因為她看出來瓦蓮卡並不想唱歌。不過瓦蓮卡晚上還是帶著樂譜來了。公爵夫人還邀請了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母女和上校。
「啊,有好些事比這個更重要,」瓦蓮卡回答,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時候屋裡傳來了公爵夫人的聲音。
「唉,要是人人都像您這樣多愁善感,那怎麼行呢?」瓦蓮卡說。「每個姑娘都經歷過這種事。這些都不重要。」
「哦,重要的事情很多,」瓦蓮卡微笑說。
「哦,那就唱別的吧,」基季連忙說,一面翻過譜頁,頓時明白了,這首歌曲一定與什麼事情有關涉。
「到底是什麼呢?」
「假如是我的話,」基季自忖著,「我會多麼自豪啊!看到窗外這些聽眾我會多麼高興啊!而她卻全然無所謂。她的唯一動機就是不拒絕媽媽的請求,讓她高興。她心裡裝著什麼呢?是什麼賦予她這種淡泊一切、寧靜自處的力量呢?我真想了解個究竟,學習她這一點,」基季望著她平靜的面容,這樣想。公爵夫人請瓦蓮卡再歌一曲。瓦蓮卡便又唱了一首歌,唱得徐緩、清晰而動聽。她挺直身子站在鋼琴邊,用那隻皮膚黝黑的瘦瘦的手在琴上打著拍子。
「他並不漠視。我相信他是愛我的,但他又是個孝子……」
「丟臉,委屈。」
「不,我一點也不好。請您告訴我……等一等,我們再坐一會兒,」基季說罷,又讓她挨著自己在長凳上坐下來。「告訴我,人家漠視您的愛,不願意……想起來您不覺得委屈嗎?」
「不,他是個很好的人,我也不是不幸者,相反,我很幸福。那麼,今晚我們不再唱了嗎?」她說著向屋子走去。
「不,為什麼?我可以告訴你,」瓦蓮卡滿不在乎地說,不等對方回話就接著說下去,「是的,這裡有一段往事,曾經使我痛苦。我愛過一個人,為他唱過這首歌。」
「基季,天涼了!把披肩拿去,要不就回屋裡來。」
「哦,我真該走了!」瓦蓮卡說著站起來。「我還得到貝爾特夫人那裡去,她說過要我去的。」
基季拉著她的手,用熱切、好奇和懇求的目光望著她,仿佛在問:「是什麼,是什麼最重要的東西使您的心情這樣平靜呢?您知道,您告訴我吧。」然而瓦蓮卡甚至弄不懂基季何以那樣看著她。她只記得今晚還要去看貝爾特夫人,然後在十二點鐘媽媽喝茶以前趕回家。她進了屋,收拾好樂譜,向大家告了別,就準備走。
「請允許我送送您,」上校說。
「現在這樣晚了,一個人怎麼走呢?」公爵夫人附和道。「我叫帕拉莎送您吧。」
基季看見,瓦蓮卡聽說要送她回去時忍不住微微一笑。
「不必了,我總是一個人走路,從來沒出過事,」她拿起帽子說,又吻了吻基季,來不及告訴她什麼是重要的事,就夾著樂譜,邁著矯健的步子,消失在夏夜的幽暗中,把那個秘密——什麼事情重要以及什麼力量賦予她如此令人羨慕的平靜和自尊——也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