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謝爾巴茨基一家人去療養的那個德國小礦泉,也像大凡人群聚集之地,出現了一種社會結晶現象,其中每一個成員都必定會各得其所。就像小水滴在嚴寒中一定會變成具有一定形狀的雪花那樣,每個新到礦泉來的人馬上就會安排到適合於他的位置上。 謝爾巴茨基公爵及其妻子、女兒,根據他們租用的寓所、他們的聲望及朋輩往來,馬上就在這一結晶過程中找到了他們預定的合適位置。 這位瓦蓮卡小姐已非青春年少,她仿佛就不曾有過青春:看上去可以說十九歲,也可以說三十歲。細看她的五官相貌,雖然面帶病容,長得不算難看。她身材不錯,只可惜太瘦,按中等個子來說,頭也顯得太大。她對男人不會有什麼吸引力。她像一朵美而不鮮的花,花瓣沒有脫落,卻已經失掉了香氣。她之失去對男人的吸引力,還因為她缺少那種在基季身上特別充沛的東西——被抑制著的生命之火及對自身魅力的意識。 謝爾巴茨基一家來後不久,一天早晨在礦泉療養地又出現了兩個人,引起了大夥的不快。一個是個子很高、背有些駝的男人,他有一雙特大的手,穿著嫌短的舊外套,烏黑的眼睛裡露出天真而又可怕的神色。另一個是長相俊俏、有些麻點的女人,衣著粗俗不堪。基季認為他們是俄國人,就在想像中為他倆編撰美麗動人的故事。公爵夫人從Kurliste上查到,他們原來是尼古拉·萊溫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就告訴基季,這個萊溫為人如何惡劣,於是基季關於他倆的幻想也隨之破滅。基季頓覺兩人十分討厭,倒不是因為母親的一番話,主要因為他是康斯坦丁·萊溫的哥哥。尼古拉那個扭動腦袋的壞習慣,更是引起了基季難以抑制的憎惡感。 她好像總在專心致志地忙一件事,對別的事情毫不關心。她的這種自我反差格外吸引著基季。基季覺得在她身上和她的生活方式中能找到自己苦苦尋覓的東西。那就是超脫於可厭的世俗男女關係之上的生活情致和生活真諦,而不是現在她想像的如同可恥地展示商品等待買主的那種姑娘對男子的關係。越是觀察這位不曾結識的朋友,基季越是相信,這個姑娘正是她心目中的完人,因而她越加急切地要和她相識。 在這些人中,有個俄國姑娘基季最感興趣。她是隨同一位患病的俄國太太,大家稱之為施塔爾夫人的,來到礦泉的。施塔爾夫人是上流社會的人,她病得不輕,不能行走,只有在難得的好天氣才坐輪椅到礦泉上來。施塔爾夫人不跟任何俄國人交往,據公爵夫人說,這倒主要不是因為她的病,而是由於傲氣。這個俄國姑娘不僅照顧施塔爾夫人,基季發現她同礦泉上為數很多的重病人都合得來,真心實意地服侍他們。據基季觀察,這個俄國姑娘與施塔爾夫人非親非故,也不是她雇來的幫手。施塔爾夫人叫她瓦蓮卡,別人則稱呼她瓦蓮卡小姐。基季不光想觀察這個姑娘與施塔爾夫人及其他熟人的關係,她還對瓦蓮卡小姐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好感。她倆目光相遇時,基季覺得瓦蓮卡也喜歡她。 今年,因為有一位真正的德國公爵夫人在礦泉療養,社會結晶行為就顯得愈加活躍。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一心要女兒拜謁這位德國公爵夫人,所以他們在到達礦泉的第二天就進行了禮節性造訪。基季穿著一身從巴黎訂製的非常樸素的、也就是非常漂亮的夏裝,向公爵夫人行了個低低的、姿態優美的屈膝禮。公爵夫人說:「我想,這張漂亮的小臉上很快就會玫瑰重開的。」從這時起,謝爾巴茨基一家的生活軌道就確定下來,不可逾越了。他們還結識了一位英國貴婦的家庭,一位德國伯爵夫人及其在上次戰爭中負傷的兒子,一位瑞典學者,還有康納特兄妹。不過,同謝爾巴茨基一家過從最密的是以下一些人:莫斯科的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勒季謝娃夫人和她的女兒(基季不喜歡她,因為她也一樣是失戀生病的),以及一位莫斯科的上校。這位上校基季從小就認識,那時他穿軍服戴肩章,現在卻敞著領口系一條花領帶,睜著一對小眼睛,樣子非常可笑,而且老愛糾纏別人,令人討厭得很。當生活形成了這種程式之後,基季又開始感到無聊,而公爵又到卡爾斯巴德去了,只剩下了她們母女倆。她對已經認識的人不感興趣,覺得他們不再有新意。現在她在礦泉最大的興致,就是觀察和揣測那些她不熟識的人。以基季的天性,她總愛推測人們最美好的品質,對素不相識的人尤其如此。她猜測那些人的身份,他們的相互關係,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想像著他們崇高可敬的品格,並在觀察中加以驗證。 兩個姑娘每天要打好幾個照面。每次遇見時基季的眼睛仿佛在說:「您是什麼人?您在做什麼?您是我心目中的完人,是嗎?不過您千萬別以為我強求同您結識。我只是欣賞您,喜歡您。」陌生姑娘的眼神這樣回答:「我也喜歡您,您非常非常可愛。如果我有時間的話,我會更喜歡您。」基季見她確實很忙,不是把一個俄國人家的孩子們從礦泉領回家,就是為哪個女病人送去毛毯並給她蓋好,再不就是勸一個發火的病人消消氣,再不就替什麼人選購喝咖啡時吃的餅乾。 她覺得,他那雙可怕的大眼睛在死死盯著她,眼中流露出仇恨和嘲弄的意味,因此她對他避之唯恐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