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三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弗龍斯基想促使安娜同他商量她的處境問題,他作過好幾次嘗試,儘管態度不像今天這樣堅決,但每一次她對他引出的話題,都像剛才那樣回答得輕描淡寫,不得要領。仿佛這裡有著某種她弄不明白或者不願明白的東西;仿佛她一談到這事,真正的安娜就隱藏起來,出現了另一個奇怪的、陌生的、他不愛和害怕的女人,對他進行回擊。但是今天弗龍斯基決心把一切和盤托出。 「他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弗龍斯基用他平時堅定沉著的語氣說,「他知道不知道,都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不能……您不能就這樣過下去,尤其是現在。」 這時,她聽見了兒子回來的說話聲,飛快地掃了一眼露台,猛地站起來。她的目光里又燃起了他熟悉的火花,她迅速伸出那雙戴著戒指的美麗的手,捧住他的頭,對他注視了好一陣子,隨後將臉湊過去,用張開的笑盈盈的嘴唇很快地吻了吻他的嘴和眼睛,就把他推開。她要走,他拉住了她。 謝廖扎在大花園裡遇上雨,就和保姆坐在亭子裡躲了一陣。 弗龍斯基不明白,像她這樣個性要強而又誠實的人,怎能忍受這種自欺欺人的處境而不願擺脫它。他並未意識到,其中主要的原因就在於她說不出口的那個詞——兒子。當她想到兒子,想到他將來怎樣對待拋棄了他父親的母親時,她就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恐懼,以致不願認真地考慮問題,而只像一般女人那樣用不切實際的推測和話語安慰自己,希望一切都保持原狀,可以忘掉那個有關兒子未來的可怕問題。 她又想說:毀掉兒子。但她說不出口。 「照您看該怎麼辦?」她仍舊用那種微帶嘲弄的口吻問道。她起先擔心他不重視她懷孕這件事,現在他認為必須對此採取措施,這又使她有些煩惱。 「是啊,」她接著說,「當您的情婦,毀掉一切……」 「是呀,私奔,要我當您的情婦嗎?」她惡狠狠地說。 「把一切都告訴他,然後離開他。」 「我知道,」她打斷他,「你天性誠實,恥於說謊,我替你難過。我時常想,你是為我毀掉了自己的生活。」 「我求你,懇求你,」她忽然用完全不同的一種懇切溫柔的語調說,同時拉住他的手,「再也別和我談這件事了!」 「我啊!」她又說。「是的,有時候我感到痛苦,但這會過去的,只要你以後再也不和我談這件事。你和我談起這事就會使我痛苦。」 「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但我於心不安,特別是在你說了這件事以後。你心裡不能平靜,我又怎麼能安心呢……」 「我不明白,」他說。 「我不幸嗎?」她挨近他,帶著充滿了愛的欣喜的笑容,望著他說,「我就像一個飢餓的人,他得到了食物。也許他感到寒冷,身上的衣服被扯碎了,他覺得羞恥,然而他並非不幸。我不幸嗎?不,這就是我的幸福啊……」 「怎麼,私奔嗎?」 「安娜!」他用柔和的責備口吻說。 「好極了。假定我就照這樣辦,」她說。「您知道,這會帶來什麼後果嗎?我來預先告訴您,」她那雙剛才還很溫柔的眼睛閃出了凶光。「『啊,您愛上了別人,同他發生了罪惡的關係?(她摹仿丈夫的腔調,著重說出罪惡的三個字。)我警告過您,要考慮宗教、民事和家庭幾方面的後果。您沒有聽我的話。現在,我決不讓我的名譽……和兒子的名譽……』」她本想這樣說,但她不能拿兒子開玩笑,就沒有提兒子,「『讓我的名譽蒙受恥辱』,以及諸如此類的話,」她補充道。「總之,他會以國家大人物的方式明確無誤地告訴我,他不可能放我走,他會主動採取措施制止這件醜事。他也一定會冷靜而認真地實行他所說的話。結果就是這樣。他不是人,他是一架機器,而且生起氣來還是一架兇狠的機器。」她說這些話時,細細回想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體態、他的說話腔調及性格,把她所能發現的他身上的一切缺點均歸咎於他,即使她對他造下了可怕的罪孽也毫不原諒他。 「可是,安娜……」 「可是安娜,」弗龍斯基溫和而懇切地說,想讓她鎮靜下來,「無論如何必須告訴他,然後根據他採取的措施再決定對策。」 「剛才我也在這樣想,」他說,「你怎麼可以因為我而犧牲一切呢?我不能原諒自己給你帶來了不幸。」 「再見吧,」她對弗龍斯基說。「馬上要去看賽馬了。別特西說好來接我的。」 「再也別談了。別管我了。我的處境多麼屈辱可怕,我全知道。但事情不像你設想的那麼容易解決。別管我了,聽我一句吧。再也別和我談這件事。你答應我嗎?……不,不,你要答應我!……」 「今夜一點,」她低語道,沉重地嘆了口氣,就邁著輕快的步子朝兒子走去。 「什麼時候?」他熱辣辣地望著她,悄聲說。 「為什麼不能私奔?我看不能再照這樣下去了。倒不是為了我自己,我知道您很痛苦。」 弗龍斯基看了看錶,匆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