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四
弗龍斯基在卡列寧家露台上看錶時,情緒激動,心事重重,眼睛望著表上的指針,卻不知道是幾點鐘。他走上馬路,小心地踩著泥水,向自己的馬車走去。他完全沉浸在對安娜的關懷中,哪裡還想到時間以及是否來得及到布良斯基家去。現在他的頭腦只剩下記憶的表層功能,指示他做完某事後再做某事(人們時常會這樣)。車夫在椴樹的濃蔭里坐在馭座上打盹,陽光下的樹影已經偏斜。肥壯的馬匹上面,蚋群如同柱子般麇集旋舞,弗龍斯基走到車夫跟前,望了望這景象,叫醒了車夫。他跳上馬車,吩咐上布良斯基家。車走了六七俄里,他才醒悟過來,想起來看看錶,知道已經五點半鐘,他要遲到了。
今天有好幾場賽馬:護衛騎兵賽馬、軍官兩俄里賽馬、四俄里賽馬和弗龍斯基參加的那場賽馬。他能趕上自己的那場比賽,但如果去一趟布良斯基家,回頭再趕到賽場,宮廷里的人都要到齊了。這樣不大好。但他既然答應過布良斯基去他家裡,就決定繼續趕路,吩咐車夫加鞭,不必惜馬。
阿列克謝·弗龍斯基陰沉的臉刷地白了,突出的下頜抖了一下,這在他是少有的。他為人心地善良,很少生氣,但生起氣來,下頜顫抖的時候,亞歷山大知道他是惹不起的。亞歷山大·弗龍斯基只得賠個快樂的笑臉。
跑完比賽的馬滿身汗水,筋疲力盡的被馬夫牽回去。即將參賽的馬又一匹匹出現在賽場上,它們精神抖擻,多半是英國馬,戴著風帽,勒緊肚帶,像一隻只奇異的大鳥。
瘦削強健的小美人弗魯-弗魯從右邊牽上場來。它那腕骨很長、富有彈性的細腿,邁著輕盈的步子,就像踩在彈簧上一樣。離它不遠,正在卸馬衣的,是長著一對招風耳朵的角鬥士。這匹公馬高大勻稱的漂亮體形,健美的臀部和很短的蹄腕骨不禁引起了弗龍斯基的注意。他正想過去看自己的馬,卻又被一個熟人攔住了。
現在他要和弟弟談一件對弟弟來說不愉快的事,他知道許多人的眼睛會盯住他們,因此便裝出一副笑臉,仿佛哥倆在笑談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當騎手們被叫到亭子裡領獎,人群的視線都轉向那邊時,弗龍斯基的哥哥亞歷山大走了過來。他佩著上校金邊肩章,個頭不高,像阿列克謝一樣壯實,但比弟弟更漂亮,面色更紅潤些,他鼻子通紅,開朗的臉上帶著醉意。
弗龍斯基覺得他和另外幾名騎手成了眾目睽睽的焦點,心裡有些緊張,但他遇到這種情況一向不慌不忙。他沉著地走到他的馬跟前。科爾德為了參加賽馬盛會,穿上了最講究的服裝:扣鈕扣的黑色常禮服,漿得筆挺的貼頰襯領,黑色圓禮帽和長統皮靴。他像平常一樣沉著而傲慢,親自握著兩條韁繩,站在馬前面。弗魯-弗魯仍舊像發瘧子似地哆嗦著,火辣辣的眼睛瞟著走近來的弗龍斯基。弗龍斯基把手指伸到肚帶下檢查鬆緊。馬更留神地睨著他,齜了齜牙,貼緊了耳朵。英國人抿抿嘴唇,對人家檢查他的備鞍情況報以一笑。
弗龍斯基最後一次掃視一眼他的對手們。他知道,比賽的時候就看不清他們了。兩名騎手帶頭向出發點馳去。他的朋友加利欽,也是他最危險的對手之一,這時正圍著那匹不讓他著鞍的棗紅公馬打轉轉。那個個頭矮小的近衛驃騎兵軍官,穿著緊身馬褲,摹仿英國人的姿勢像貓一樣伏在馬的臀部,疾馳而去。庫佐夫列夫公爵面色蒼白,騎在他從格拉博夫育馬場買來的那匹純種母馬上,由一個英國人拽著轡頭。弗龍斯基和同僚們都了解庫佐夫列夫,知道他神經特別「脆弱」,自尊心特彆強,知道他膽小怕事,怕騎戰馬。今天的比賽很危險,可能有人摔斷脖子,因此每道障礙物邊都站著醫生和護士,停著一輛綴有紅十字的救護車,他這才決意參加比賽。他倆目光相遇,弗龍斯基親切而讚許地向他擠擠眼。只有一個人他沒有看到,就是他的主要對手,騎角鬥士的馬霍京。
弗龍斯基故意避開那一群在亭子前面溫文爾雅地倘佯和交談的上流社會人士。他知道卡列尼娜、別特西和他嫂子都在那邊,有意不走近她們,以免賽前分心。但是迎面不斷遇見熟人,他們攔住他,告訴他剛才兩場賽事的詳情,還問他何以姍姍來遲。
弗龍斯基又打量了一眼他的愛馬的美妙體態,那馬全身顫慄著,他戀戀不捨地走出馬棚。他在最恰當的時間驅車來到亭子邊,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兩俄里比賽已近尾聲,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領先的近衛重騎兵軍官和緊隨其後的近衛驃騎兵軍官,只見他倆拼出最後的力氣飛騎向終點杆衝去。人群從賽馬場中間和外圍湧向終點杆。一群近衛重騎兵官兵同聲高呼,為他們的同僚和長官必定獲勝而歡欣鼓舞。弗龍斯基悄悄走進人群,恰好終賽鈴響,那位高個子近衛重騎兵軍官,身上濺滿泥水,第一個衝過終點,他伏在馬鞍上,放鬆了韁繩,那匹灰色公馬氣喘吁吁,淋漓的大汗把身體都變成了深灰色。
弗龍斯基不等馬身移動,就以柔韌有力的動作踏上有鋸齒的鋼馬鐙,把他那結實的身軀穩穩坐到咕吱作響的皮馬鞍上。右腳伸進馬鐙後,他習慣地在手指間理齊兩股韁繩,這時科爾德鬆開了手。弗魯-弗魯似乎不知道該用哪條腿起步,伸著長脖子拽緊韁繩,像在彈簧上一顛一顛地走起來,騎手在它柔軟的背上便左右搖晃不已。科爾德加快步子,跟在後面。激動不安的馬來回不住地向兩側拽緊韁繩,想騙過騎手。弗龍斯基又是吆喝又用手拍,想使它安靜,但沒有用。
弗龍斯基不慌不忙換好衣服(他從不慌忙,從不失去自制力),吩咐驅車到馬棚去。從馬棚那邊就看到賽場四周人山人海,馬車、行人、士兵,還有亭子裡攢聚的人群。看來第二場比賽已在進行,他走進馬棚時聽見了鈴聲。快到馬棚時,恰好遇到馬霍京那匹踢雪紅駒角鬥士,披著藍邊橘黃色馬衣,豎起兩隻看上去很大的青色耳朵,被牽到賽場上去。
在打開的單間馬欄里,弗魯-弗魯已經備好鞍,正準備牽出來。
哥哥剛走,又有朋友過來招呼,把弗龍斯基攔住了。
公馬用力收住步子,使它那高大的身軀減慢速度。近衛重騎兵軍官恍如昏睡方醒,他望望四周,吃力地笑了笑。一群人,有自己人也有別的人,把他團團圍住了。
他的車超越了一輛輛從別墅和彼得堡前來看賽馬的人的車,越來越進入賽馬的氛圍中,即將投身比賽的心情也隨之越來越強烈了。
他的宿舍已空無一人。大家都去看賽馬了,只有他的僕人在大門口等著他。更衣的時候僕人告訴他,第二場比賽已經開始,有好多位先生來打聽過他,馬倌也從馬廄來過兩次。
他到了布良斯基家,只待了五分鐘,就又往回趕。這樣驅車疾馳倒使他的心平靜下來。他和安娜關係中的一切苦惱,他們談話後留下的迷茫之感,現在都從他頭腦里消失了。他美滋滋地、興奮地想著賽馬的事,想到他畢竟能趕上比賽,只是偶爾在他的腦海中,火花般閃過對今夜幸福幽會的渴念。
他剛剛看了一下馬鞍,想吩咐些什麼,就聽見傳呼騎手們到亭子邊抽號碼和跑道。十七名軍官,個個臉色嚴峻,不少人臉色發白,集中到亭子前抽了簽。弗龍斯基抽到七號。只聽見一聲令下:「上馬!」
亞歷山大·弗龍斯基雖然生活放蕩,酗酒出名,卻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宮廷人士。
「連朋友都不認啦!你好呀,mon cher!」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在這彼得堡的珠光寶氣中也像在莫斯科一樣容光煥發,面色依舊那樣紅潤,梳理整齊的頰鬚油光可鑑。「我是昨天到的,很高興一睹你馬到成功。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科爾德在哪兒?」他問馬夫。
「瞧,那是卡列寧!」一個和他聊過天的熟人對他說。「在找他妻子呢,而她坐在亭子中央。您沒看見她嗎?」
「求你別干涉我的私事,不就完了。」
「有些事只有當事人才該討論,你操心的這事就是……」
「是的,沒看見,」弗龍斯基回答。熟人向他指著亭子裡的卡列尼娜,他沒有朝那邊望一眼,徑直向自己的馬走去。
「明天到食堂來找我吧,」弗龍斯基說,攥了攥他的大衣袖子,道了聲歉,向賽馬場中央走去,這時參加障礙大賽的馬匹正陸續牽到那裡。
「收到我的便條了嗎?」他說。「老是找不到你。」
「我來晚了嗎?」
「我不過想把母親的信轉交給你。給她寫封回信吧,比賽之前別鬧情緒。Bonne chance,」他笑嘻嘻地說,從他身邊走開了。
「您騎上去,就不會那樣緊張了。」
「您別性急,」科爾德對弗龍斯基說,「要記住一點:越障礙的時候不要勒馬,也不要催馬,聽其自然。」
「好的,好的,」弗龍斯基抓住韁繩說。
「在馬棚里備鞍子。」
「可能的話,跑在前頭,即使落後了,也要堅持到最後一分鐘。」
「剛才有人告訴我,總是看不到你人,而且禮拜一有人在彼得戈夫碰見你。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便條我收到了,可是我真不明白你操心什麼,」阿列克謝說。
「不錯,可那不是公務時間,不是……」
「All right!All right!一切正常,一切正常,」英國人說,「不必擔心。」
他們已經快到一條築起攔水壩的小河,正朝著出發點走去。前前後後都有許多騎手。這當兒,弗龍斯基忽然聽見背後有馬在泥濘地上奔跑的聲音,馬霍京騎著招風耳朵的白蹄角鬥士趕上了他。馬霍京露出長牙齒朝他笑笑,弗龍斯基生氣地瞅了他一眼。他一向不喜歡馬霍京,現在則將其視為最危險的對手,很惱火他從旁邊奔過,驚了自己的馬。弗魯-弗魯一邁左蹄就要大跑,它向前跳了兩下,對勒緊的韁繩很生氣,就變成搖擺不定的快步,把騎手顛得夠戧。科爾德也皺起眉頭,跟在弗龍斯基後面,幾乎像馬一樣跑起了遛蹄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