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二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暴雨下的時間不長。轅馬帶著兩匹韁繩鬆開的驂馬在泥濘中跑著小步。弗龍斯基驅車到達時,太陽又出來了,別墅的屋頂及大街兩旁花園裡古老的椴樹都濕漉漉地閃著光芒,樹枝歡快地滴著水珠,房頂上還有雨水流淌。他沒有去想這場大雨會沖壞跑馬場,卻很高興虧了這場雨他一定能在她家裡單獨見到她,他知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久前才從礦泉回來,現在人還在彼得堡。 為了單獨見她,弗龍斯基儘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照例在過小橋之前就下車步行。他不走大街上的正門,而是從旁邊直接進入院子。 這孩子是他倆關係中最經常的障礙。有他在場時,他倆都不願說那種不可為外人知道的話,甚至不願暗示什麼孩子聽不懂的事。這一點他倆沒有事前商量,而是自然形成的默契。他們認為欺騙這孩子就等於侮辱他們自己。在他面前他們就像兩個熟人在談話。但儘管他們小心謹慎,弗龍斯基還是常常發現這孩子用疑惑的眼光盯著他,對他流露出一種奇怪的羞怯,情緒很不穩定,時而親切,時而冷淡,時而靦腆。仿佛這孩子能感覺到,這個人和他母親之間有一種重要的關係,只是他還弄不懂究竟是什麼關係。 這一次謝廖扎不在家,只有她獨自一人坐在露台上,等待去遊玩遇雨的兒子回來。她派了下人隨女僕去找兒子,自己坐在家中等候。她穿一件寬繡花邊的白衣裳,坐在露台一角的花叢後面,沒有聽見他走過來。她低著黑色鬈髮的頭,把前額貼在欄杆上的一把冰涼的噴壺上。美麗的雙手,戴著他很熟悉的戒指,扶著那把噴壺。她整個的體態、她的頭、脖子和雙手是那樣優美,每一次見到時都如意外相逢一般令他銷魂。他站住了,似醉如痴地望著她。他剛想邁步走近她,她已經感覺到他的接近,推開噴壺,把熱辣辣的臉朝他轉過來。 用天真爛漫的眼光看待生活的孩子,就好比一個羅盤,指示著他們偏航的程度,而他們明知道正確的方向,卻不願正視它。 孩子確實感到他不能理解這種關係。他竭力想明白然而最終弄不明白,他應該怎樣對待這個人。憑著小孩子對感情流露的敏感,他明明看到父親、家庭教師和保姆都不喜歡弗龍斯基,向其投以厭惡和恐懼的目光,雖然他們從來不談他這個人,但是母親卻像看待好朋友那樣看待他。 她說的是真話。無論何時問她在想什麼,她總是肯定地回答:在想一件事,想自己的幸福和不幸。剛才他一見到她時,她正在想:為什麼這種事在別人,譬如別特西(她知道別特西與圖什克維奇的私情,但交際界還不知道),算不了一回事,而在她卻如此痛苦呢?今天這個念頭看來特別使她苦惱。她問他有關賽馬的事。他回答時見她情緒激動,就想儘量排解她的愁悶,開始平心靜氣地告訴她賽馬前的各項準備工作。 她沒有回答,略略低下頭,蹙起額頭,用那雙在長睫毛下閃閃發亮的眼睛詢問似地瞅著他。她手裡正玩弄著一片摘下來的葉子,那手在發抖。他看到這情景,臉上露出了恭順的表情和那種博得她喜歡的奴隸般的忠誠。 她強作鎮定,但她的嘴唇卻在抖動。 她以為他也像她、一個女人那樣明白這個消息的意義,然而她錯了。聽到這個消息後,他猛然強烈地感到,那種奇怪的對什麼人的厭惡感又襲上他的心頭。同時他明白他所期盼的轉折關頭即將到來,此後再也不能瞞著她的丈夫,這種不正常的局面無論如何必須儘快結束。此外,她的激動也傳給了他的身體。他用憐憫恭順的眼光望望她,吻一下她的手,站起來默默無言地在露台上走了一圈。 葉子在她手裡抖得更厲害了。她一直瞅著他,要看看他怎樣接受這個消息。他臉色發白,欲言又止,鬆開她的手,垂下了頭。「是的,他明白這件事的全部意義,」她想道,感激地攥緊了他的手。 他確信只有她一人在家,想出其不意來到她面前,因為他並沒有說今天要來,而她肯定也想不到他在臨賽馬前還會來。他按住軍刀,順著一條花草夾道的砂石小徑,小心翼翼地向正對著花園的露台走去。此時弗龍斯基已全然忘卻他一路上所考慮的處境的艱難。他只想著一件事,就是馬上能見到她,不是思念中的,而是現實中的活生生的她。他走進花園,悄悄地大步踏上露台平緩的台階,這時他猛然想起了他每每忽略的他們關係中最使人痛苦的一面,那就是她的兒子,他覺得那孩子總是用疑問的、敵意的目光望著他。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是什麼人?應該怎樣愛他?我搞不懂,是我錯了,還是我太笨,是個壞孩子呢?」孩子這樣想。為了這個緣故,他臉上表露出試探、詢問、帶點敵視的神情,以及常令弗龍斯基局促不安的那種羞怯和情緒波動。只要有這個孩子在場,弗龍斯基必定會產生一種莫名的厭惡感,這是他近來常有的奇怪感覺。孩子在場使弗龍斯基和安娜覺得,他倆仿佛在海上航行,從羅盤上發現自己迅速遠離正確航向,但卻無法停止前進,他們一分鐘比一分鐘更加偏離正確方向,而要承認自己偏航,就等於是承認毀滅。 「請原諒我到這裡來,我一天不看到您就度日如年,」他仍然操著法語說,照例儘量避免使用俄語中那個冷冰冰的您和親昵得含有危險的你。 「要不要告訴他?」她望著他那雙平靜可親的眼睛,心想。「瞧他這樣幸福,這樣專心於他的賽馬,他不會真正理解這件事,不會理解這件事對我倆的全部意義。」 「老爺回來了嗎?」他問園丁。 「老是想一件事,」她微笑說。 「結束?怎麼結束呀,阿列克謝?」她輕聲說。這時她已恢復平靜,臉上漾著溫柔的微笑。 「離開丈夫,把我們的生活結合在一起。」 「看在上帝份上!」他握住她的手,又說。 「沒有。太太在家。您走正門吧,那兒有人開門。」 「是的,他要是不理解這件事的全部意義,我不會原諒他。還是不說為好,何必去考驗他呢?」她這樣想,仍然瞅著他,感到拿葉子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是的,不過要完完全全的結合。」 「是的,」他斷然走到她身邊說。「您和我都沒有把我們的關係視同兒戲,現在我們的命運已經決定了。必須結束……」他說著四下張望了一下,「結束我們這種虛假的生活。」 「我看,是出了什麼事了。我知道您心裡有苦,卻不能為您分擔,這叫我如何能有片刻的安寧?看在上帝份上您告訴我吧!」他又懇求道。 「我懷孕了,」她低聲地、慢慢地吐出這幾個字。 「您還沒有告訴我,我來的時候您正在想什麼,」他中止了講賽馬的事,說,「請您告訴我!」 「您身體不舒服,或者有什麼苦惱,」他接著說,並不放開她的手,向她俯下身去。「您在想什麼?」 「您怎麼了?您身體不舒服嗎?」他向她走去,用法語說。他真想朝她奔過去,但想到可能有旁人在場,望了一下露台的門,漲紅了臉。每一次他覺得應當有所顧忌、應當注意有無旁人時,他都會這樣臉紅。 「已經結合在一起了,」她回答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就是不為丈夫,」她坦然地冷笑說。「我不了解他,我也不想他。他不存在。」 「對,對,對……」 「天哪!這手多涼!」他說。 「告訴你嗎?」 「可是應該怎麼做,阿列克謝,教教我,怎麼做呀?」她說。她對自己進退維谷的處境報以悽苦的嘲笑。「難道有什麼辦法擺脫這種處境嗎?難道我不是我丈夫的妻子嗎?」 「原諒什麼?我真高興!」 「你說的不是真心話。我了解你。你也為他痛苦。」 「你嚇死我了,」她說。「我一個人在等謝廖扎,他出去玩了。他們要從這邊回來。」 「任何困境都有出路可尋。需要當機立斷,」他說。「無論如何也比你目前的處境好。我看到,現在你為一切而痛苦:上流社會,兒子,丈夫。」 「不,我很好,」她說著站起來,緊緊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我沒想到……是你。」 「不了,我打花園裡過去。」 「他還蒙在鼓裡呢,」她說罷,臉上突然泛起了紅暈,從面頰直紅到前額和頸部,眼睛裡湧出羞愧的淚水,「我們不要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