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一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臨時馬廄的木板棚,就搭在賽馬場旁邊。他的馬昨天就該牽到這裡了。他還沒見到過它。近些日子他沒有親自遛馬,把它交給了馴馬師,因此一點也不了解它的狀況。他剛下車,馬倌(跟班),即所謂童僕,老遠認出是他的馬車,就把馴馬師叫了出來。馴馬師是個精瘦的英國人,穿著高統靴、短上衣,留一撮頷須,邁著騎手的笨拙步伐,支開兩肘,搖搖擺擺地迎面走來。 「喂,弗魯-弗魯怎麼樣?」弗龍斯基用英語問道。 馬的躁動情緒也感染了弗龍斯基。他感到血液直向心房涌流,他也像馬一樣,想活動,想撕咬,這使他又喜又怕。 說到pluck,也就是毅力和勇氣,弗龍斯基覺得自己是足夠的,尤其是,他確信天下無人比他更有pluck。 至少弗龍斯基覺得,他望著它時心裡的感受,它全都明白了。 是啊,這都是老一套。他的母親,他的兄長,大家都認為有必要干涉他感情上的事。這種干涉激發了他的仇恨心理,這在以前是很少有的。「關他們什麼事?為什麼人人都覺得有責任關心我?他們幹嗎要纏著我?因為他們發現這件事有些不可理解。如果這是上流社會中一般的偷雞摸狗,他們是不會來打攪我的。他們感到這事有點異乎尋常,非同兒戲,這個女人對於我比生命還要寶貴。這一點他們恰恰不能理解,所以他們感到不高興。不管我們的命運眼下和將來會怎麼樣,我們自作自受,不會抱怨。」他自語著,用我們這個詞把自己和安娜結合在一起。「不,他們要來教訓我們該怎樣生活。可他們根本就不懂得什麼是幸福。他們哪裡知道,如果失去這種愛,對我們也就無所謂幸福和不幸,因為生命不存在了,」他想。 弗龍斯基驚奇地揚起頭,對著英國人的前額,而不是他的眼睛望了望,奇怪他怎麼敢提出這個問題。但他明白了,英國人這樣問,是把他當作騎手而不是東家,於是回答說: 弗龍斯基剛一進來,它就深深吸了口氣,斜起鼓出的眼睛,使眼白都充血了。它望著對面走進來的人,擺動著籠頭,以富有彈性的動作倒換著蹄子。 他越走近,它越是不安。直到他走到它頭旁邊,它才一下子安靜下來。它的肌肉在薄而柔韌的毛皮下面抖動著。弗龍斯基撫摩它結實的脖子,把尖尖的脖梗上戧在一邊的一綹鬣毛整理好。他把臉湊近它像蝙蝠兩翼一樣薄薄的鼻孔。它用緊張的鼻孔聲音很響地吸氣和噴氣,打了個哆嗦,抿起尖耳朵,向弗龍斯基伸出厚實的黑嘴唇,似乎想咬他的袖子。它想起嘴上套著籠頭,就甩了甩嘴,又開始倒換它那尖細的蹄子。 他真切地回想起自己一次次違心地欺哄別人的情景。特別清晰地想到她因為不得不說謊欺騙而不止一次流露出來的羞愧感。自從和安娜有了關係後,他有時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厭惡感。是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還是對自己,還是對整個上流社會,他不十分清楚。他一直在儘量擺脫這種感覺。這會兒,他甩甩頭振作一下,繼續沿著他的思路想下去。 他沒有走多遠,打早晨起就帶著雨意的烏雲,這時聚合在一處,下起了傾盆大雨。 他打開欄門。弗龍斯基走進只有一個小窗洞透入微弱光線的單間馬欄。欄里拴著一匹戴籠頭的深褐色馬,在新鮮的乾草上倒換著蹄子。弗龍斯基掃視一眼幽暗的馬欄,不禁又從上到下打量著他的愛騎的體態。弗魯-弗魯是匹中等個頭的馬,體形上不是沒有缺點。它骨架瘦窄,雖然胸骨充分突出,胸部卻嫌狹小。馬的臀部有些下垂,前腿和後腿,尤其是後腿,有明顯的羅圈。前後腿的肌肉雖不十分發達,但前肚卻特別寬闊,這一部分的承受力加上筋肉強健的瘦削的後腹,現在看起來格外令人驚喜。膝蓋以下的腿骨,正面看去不過手指粗細,但從側面看卻非常寬大。馬的全身,除了肋骨部分,像是從兩側夾偏、向前後拉長一般。此馬具有的極大優點,足以彌補它所有的不足,那就是它的純種。照英國人的說法,這純種的血統是會表現出來的。在緞子般薄而光滑的皮膚下,肌肉從網狀的血管下努出,顯得像骨頭一般結實。瘦削的腦袋上長著一對亮閃閃的快樂的鼓眼睛,鼻子下部變寬,鼻孔突出,露出裡面充血的鼻膜。它的全身特別是頭部有一種強勁而又溫柔的神態。它就像某些靈性的動物,就差能開口說話,只因嘴的構造不允許它們說話罷了。 他對所有人的干涉都很生氣,正因為他內心覺得,他們所有這些人都是對的。他知道,把他同安娜結合在一起的這種愛並不是一時的迷戀,並不是上流社會那種過眼雲煙的風流韻事,除了愉快的或者不愉快的回憶,在雙方生活中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他覺得他和她的處境都十分痛苦,在上流社會的眾目睽睽下很難撒謊、欺騙、隱瞞他們的愛情。當他們沉湎於熱戀中而忘乎一切時,他們怎麼能去撒謊、欺騙、使計,經常考慮到別人呢? 他們走進馬棚前面的小院子。值班員是個穿短上衣的小伙子,衣著整齊,人挺精神,拿著把掃帚,走過來迎接他們,然後跟在他們後面。馬棚里的五匹馬分欄餵養。弗龍斯基知道,他的勁敵,馬霍京的那匹身長二俄尺五俄寸的紅棕色駿馬角鬥士,今天也該送到這裡來。這匹馬他不曾見過,現在弗龍斯基比看自己的馬更想看看角鬥士。但弗龍斯基知道,按照賽馬的規矩,他不僅不能去看這匹馬,就連打聽一下也是不禮貌的。他經過走廊的時候,小伙子打開了左邊第二欄的門,弗龍斯基看見一匹高大的棕紅色馬及其雪白的馬腿。他知道這就是角鬥士,他像迴避一封拆開了的私人信件那樣扭過身去,徑直走到弗魯-弗魯的欄邊。 「障礙賽馬全靠騎術和pluck,」英國人說。 「那麼來吧,」英國人皺著眉,仍然不張嘴巴地說,一面擺動兩肘,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頭。 「這匹馬是馬克……馬克……這個名字我總是說不上來,」英國人扭頭說,用他那指甲很髒的大拇指指了指角鬥士的欄。 「這個問題今天問過我多少次了!」他在心裡說,臉上一紅,這在他是少有的。英國人盯著他看了看,仿佛知道他要上哪兒,又說: 「糟糕!」弗龍斯基想,一面升起車篷。「本來就泥濘不堪,這下子要變成沼澤了。」他獨自坐在車篷下,拿出母親的信和哥哥的便條,看了一遍。 「毫無問題,」英國人說。「您現在上哪兒去呀,閣下?」他忽然用了「閣下」這個稱呼,這幾乎從來不曾有過。 「比賽前第一要保持平靜,不能有壞心情,一點也不能煩躁。」 「是的,以前她不幸福,但她是驕傲而平靜的。現在她失去了平靜,也沒有了自尊,儘管她不願表露這一點。是的,這種狀態該結束了。」他暗自下定決心。 「我要去找一下布良斯基,一小時後回家。」 「您確實認為不需要再訓練了?」 「您瞧,它被驚動了,」英國人說。 「弗魯-弗魯性子烈些,但更強壯,」弗龍斯基聽到誇獎他的騎術,微笑著說。 「安靜點,寶貝,安靜點!」他說著,又撫摩了一下它的臀部。他看到馬的情況這麼好,就滿心歡喜地走出了馬欄。 「如果這馬的騎手是您,我就下您的注,」英國人說。 「好,那就拜託您了,」他對英國人說,「六點半鐘到場。」 「啊,寶貝!啊!」弗龍斯基向馬跟前走去,安撫著它說。 「你說是馬霍京的嗎?是的,這可是我的一個勁敵,」弗龍斯基說。 「不,我要進去。我想看看它。」 「不需要,」英國人回答。「請不要高聲說話。馬容易受驚,」他又說,向面前那間閂著的馬欄點點頭,欄里傳來馬蹄踩在乾草上的聲音。 「All right,」弗龍斯基笑著說,跳上馬車,吩咐前往彼得戈夫。 「All right,sir,很好,先生,」英國人用一種喉音說。「您最好別進去,」他一面舉帽致意,一面又說。「我給馬戴上了籠頭,它有點煩躁。最好別去驚動它。」 他頭腦中第一次有了明確的想法:務必停止這種虛假的生活,而且越快越好。「我和她拋棄一切,隱居到某個地方,去過我倆的愛情生活吧,」他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