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弗龍斯基住在一幢隔成兩半的寬敞清潔的芬蘭式木屋裡。彼得里茨基在兵營里也跟他住在一起。弗龍斯基和亞什溫走進木屋時,彼得里茨基還在睡覺。 「起來,你也睡夠了,」亞什溫走到隔板後面,見彼得里茨基蓬頭亂髮,把鼻子扎在枕頭裡,就推推他的肩膀說。 彼得里茨基霍地跳起來跪在床上,朝四下望望。 彼得里茨基走進隔間,躺在自己床上。 彼得里茨基不住地唱,  一隻眼,噘起嘴唇,仿佛在說:「我們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布良斯基。」 弗龍斯基站住了。 弗龍斯基確實答應過到距離彼得戈夫十俄里遠的布良斯基家去,把買馬的錢送給他,確實想趕到那兒去一趟,但同事們立刻明白,他不光是去那邊。 弗龍斯基的宿舍一向是所有軍官都常來的聚會點。 弗龍斯基接過信和哥哥的留條。不出他所料,母親在信中責備他不去看她,而哥哥在便條中說要和他談談。弗龍斯基知道他們都是為了那件事。「關他們什麼事呀!」弗龍斯基心想,把信一團,塞在禮服的鈕扣之間,打算在路上細看。他在木屋的過道間遇見兩個軍官,一個是本團的,另一個是別團的。 他走到外屋,舉起雙手,用法語唱道:「『從前屠勒國有個國——王。』弗龍斯基,你喝嗎?」 「馬從皇村送過來了嗎?」 「送來了,我還沒見到呢。」 「等等!當時我這樣躺著,他那樣站著。對,對,對了……就在這裡!」彼得里茨基從床墊下面掏出一封信,原來他把它藏在那兒了。 「等一等!」彼得里茨基對已經要走的弗龍斯基喊道。「你哥哥給你留了封信和一張字條。等一等,放在哪兒了?」 「瞧,我的救星到了!」彼得里茨基看見進來的人就叫起來,這時勤務兵用托盤端著酒和醃黃瓜站在他面前。「亞什溫叫我喝酒提神哩。」 「來點伏特加最好,」亞什溫聲音隆隆地打斷他說。「捷列先科!給你老爺拿點伏特加和黃瓜來,」他吼道,顯然很喜歡聽自己的嗓音。 「有道理。你等等,弗龍斯基,一塊兒喝吧。」 「有事,上彼得戈夫去。」 「放在哪兒?這倒是個問題!」彼得里茨基豎起食指,指著鼻子上方,煞有介事地說。 「怎麼,怕增加體重嗎?算了,我們自己喝。把礦泉水和檸檬拿來。」 「弗龍斯基!」有人叫了他一聲,這時他已走進了過道間。 「好了,別胡扯了!信到底在哪兒?」 「壁爐我沒生過。好像就在這裡的。」 「嗐,你們昨天可把我們折騰壞了,」來人中有一個說,「整整一夜不讓人睡覺。」 「喝點,一定得喝點伏特加,然後來點礦泉水,再多吃些檸檬,」亞什溫站在彼得里茨基身邊,像母親強迫孩子吃藥那樣對他說,「最後還得稍微喝一點香檳,就一小瓶。」 「哦,在哪兒?」 「聽說馬霍京的那匹角鬥士腳跛了。」 「去你的,」弗龍斯基正在穿僕人遞上來的常禮服,說。 「別瞎扯!不過,這種爛泥地怎麼好賽馬呢?」另一個軍官說。 「你說來點伏特加?是嗎?」彼得里茨基愁眉苦臉地揉揉眼睛問。「你也喝嗎?一塊兒喝,就喝一點!弗龍斯基,你喝嗎?」彼得里茨基說罷爬了起來,順手拿虎皮毯子裹住身體。 「你把頭髮剃短些,頭髮在你的禿頂上太沉重了。」弗龍斯基確實過早開始謝頂。他開心地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拉了拉帽子遮住禿頂,出門上了馬車。 「你快說呀,別裝傻了!」弗龍斯基笑著說。 「你哥哥來過這裡,」他對弗龍斯基說。「把我叫醒了,見他的鬼,他說還要來。」說完又拉上毯子,倒在枕頭上。「別鬧了,亞什溫,」他生氣地對扯他毯子的亞什溫說。「別鬧!」他轉過身來,睜開了眼睛。「你還是告訴我喝點什麼好,嘴巴里難受得都……」 「你可別遲到了!」亞什溫只說了一句。但為了改變話題,他又說:「我那匹黑鬃褐色馬怎麼樣,好使喚嗎?」他眼望著窗外,問起他賣給弗龍斯基的那匹轅馬。 「你上哪兒?」 「你上哪兒去呀?」亞什溫問他。「瞧,三套馬車也來了,」他看見一輛馬車正駛過來,又說。 「什麼事?」 「不,結果可真有意思!」彼得里茨基說,「沃爾科夫爬到屋頂上,說他很悲傷。我就說,來點音樂吧,葬禮進行曲!沃爾科夫聽著葬禮進行曲,在屋頂上睡著了。」 「不,我真的忘記了。別是我夢見信了?等等,等等!何必動氣呢!你要是像我昨天一人喝了四瓶伏特加,就不記得睡在哪兒了。等等,我能想起來!」 「不了,先生們再見,我今天不喝酒。」 「上馬廄去,我還得找布良斯基談一下馬的事,」弗龍斯基說。 「去馬廄!」他說。他想拿出信來看完它,但又改變了主意,不願在看馬之前分了心。「以後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