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九
在紅村賽馬的那一天,弗龍斯基比平時提早來到團部食堂吃牛排。他無需過於節制飲食,因為體重正好四普特半,沒有超過標準,但也不能再胖了,所以他不吃麵食和甜食。他穿著敞開的常禮服,裡面露出白色背心,雙臂肘部撐在桌面上。面前盤子裡放著一本法國小說,他邊看書邊等著上牛排。眼睛望著書,就可避免同進進出出的軍官們交談,而想他自己的事。
他在想,安娜答應今天賽馬後同他見面。他已經三天沒見到她了。她丈夫已從國外回來,他不知道今天能否見上面,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打聽到消息。他和她最近一次見面是在別特西堂姐的別墅里。他儘可能避免去卡列寧家別墅。但現在他想去一次,他在考慮怎麼去。
這當兒,身材高大勻稱的亞什溫騎兵大尉走進來。他向這兩個軍官不屑地一揚頭,徑直走到弗龍斯基跟前。
話題轉到今天賽馬的預測上。弗龍斯基現在所想的唯有這件事。
胖軍官順從地站起來,兩人向門口走去。
胖軍官拿起酒單,對年輕軍官說:
弗龍斯基沒有跟他說過自己的愛情,但是知道他全了解,全明白,他從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來,並對此感到高興。
弗龍斯基望了他們一眼,皺起眉頭,裝作沒看見,斜眼望著書本,邊吃邊看書。
從隔壁彈子房裡傳來擊球聲和說笑聲。這時門口走進來兩個軍官。一個年紀輕輕,面容清癯且氣色不佳,是不久前才從貴胄軍官學校來到團里的。另一個年齡已老,身體肥胖,腕子上戴著手鐲,長著一對眼泡浮腫的小眼睛。
亞什溫是個賭徒和酒鬼,放蕩不羈,行為乖常不倫,是弗龍斯基在團里最要好的朋友。弗龍斯基喜歡他,因為他體力過人,能豪飲不醉,通宵不眠而不失常態,還因為他意志堅強,博得長官和同事的敬畏,賭博起來則動輒巨萬,不管喝多少酒仍然精明沉著,在英吉利俱樂部里被譽為頭號賭家。弗龍斯基喜歡並尊重亞什溫,特別是他覺得,亞什溫喜歡他並非由於他的名聲和財富,而是喜歡他這個人。在所有的人當中,弗龍斯基只願跟他一個人談談自己的愛情。他覺得,儘管亞什溫仿佛蔑視一切感情,然而唯有他能理解現在充滿他整個生命的強烈激情。此外,他確信亞什溫決不會以飛短流長揭人隱私而幸災樂禍,而是能正確理解他的感情,知道並相信這種愛不是兒戲,不是尋歡作樂,而是比較嚴肅和重大的事情。
「那麼你可以在我身上輸掉,」弗龍斯基笑著說。(亞什溫在弗龍斯基身上下了賽馬大注。)
「贏了八千。有三千不能算數,未必肯付給我。」
「瞧那形影不離的一對,」亞什溫以嘲笑的目光望著走出去的那兩個軍官說。他收攏他緊裹著馬褲的奇長雙腿,高高地聳起了膝蓋,在弗龍斯基身邊坐下來。「昨天你怎麼沒上克拉斯寧斯基劇院去呀?努梅羅娃長得夠漂亮的。你到哪兒去了?」
「真聰明,阿廖沙,」騎兵大尉用洪亮的男中音說。「現在你得吃一點,喝一小杯。」
「真不想吃。」
「派個人去告訴我家裡,趕快備好三套馬車,」跑堂用銀盤子端來熱騰騰的牛排時,弗龍斯基對他說,一邊把盤子移到面前,吃了起來。
「來人哪,核列斯酒!」弗龍斯基喚了一聲,並不回答胖軍官,把小說放到另一側,仍舊看他的書。
「是不是來點萊茵葡萄酒,」年輕軍官說,膽怯地瞟瞟弗龍斯基,竭力用手指頭去揪那剛剛長出來一點的小鬍子。他見弗龍斯基並不轉身,就站起來。
「昨天你做什麼了?贏了嗎?」弗龍斯基問。
「無論如何不會輸。只有馬霍京有點危險。」
「我在特韋爾斯科伊家待久了,」弗龍斯基說。
「我吃飯還早,先得喝一杯。我馬上就來。喂,拿酒來!」他用發口令出了名的、震得窗玻璃打顫的渾厚的嗓音喊道。「不,不要了,」他隨即又吼道。「你回家,我還是跟你一道走吧。」
「我們走吧,我吃完了,」弗龍斯基說著站起身,向門口走去。亞什溫也站起來,伸直了他那粗長的腿和頎長的背。
「我們喝什麼,你自己點,」他把酒單遞過去,望著他說。
「我們去彈子房吧,」他說。
「怎麼?幹活之前來吃一點?」胖軍官在他旁邊坐下來說。
「當然,我會說別特西派我來問一聲,安娜是否去看賽馬。當然,我一定要去一趟。」他拿定主意,從書本上抬起頭來,真切地想像著和她見面的幸福,不禁喜形於色。
「啊,對了!」他說,意思是指弗龍斯基在特韋爾斯科伊家裡待過。他黑眼睛一亮,捻起左邊的鬍子,按照他的怪癖把鬍鬚塞進嘴裡去。
「啊!你在這兒!」他叫道,大手在弗龍斯基肩章上重重地一拍。弗龍斯基惱火地回過頭來,臉色頓時一亮,恢復了他平素那種泰然可親的表情。
「哦!」亞什溫應道。
「可不是,」弗龍斯基皺著眉說,一邊擦嘴,眼睛並不看他。
「你就不怕發胖嗎?」那軍官說,一面給年輕軍官挪過一張椅子。
「你不怕發胖?」
「什麼?」弗龍斯基氣惱地說,做著厭惡的臉相,露出了他那整齊的牙齒。
他和弗龍斯基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