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六
回家的路上,萊溫詳細詢問基季的病情和謝爾巴茨基家的打算。他聽到的消息使他很高興,雖然他不好意思承認這一點。他高興的是事情還有希望。更高興的是,她使他備受痛苦,她自己也嘗到了這種滋味。可是,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講起基季的病因並提到弗龍斯基的名字時,萊溫打斷了他的話:
「我無權了解別人的家事,老實說,對此也毫無興趣。」
門廊台階旁停著一輛包著鐵皮和皮革的馬車,駕車的是一匹用寬闊的軛索緊緊系住、餵得肥肥的馬。車上坐著個臉色紅潤、腰帶束緊的夥計,他也是里亞比寧的車夫。里亞比寧已經進屋,在前廳里迎接這兩位朋友。這是個高高瘦瘦的中年人,留著小鬍子,突出的下巴颳得精光,兩隻暴眼渾濁無神。他穿一件長襟的藍色常禮服,鈕扣釘到了腹部以下。腳下的高統皮靴在踝部皺起,小腿部分上下一般粗細。皮靴外面套了雙大套鞋。他用手帕把整個臉抹了一把,掩了掩整整齊齊的禮服,笑容可掬地迎接走進來的兩位,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伸出手去,像是要捉住什麼東西似的。
里亞比寧走進書房,習慣地四下張望,像是在尋找聖像,但找到了聖像卻又不畫十字。他打量了一下書櫥和書架,就像對待丘鷸那樣,輕蔑地笑笑,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認為置辦這些書櫥和書實在是多此一舉。
里亞比寧臉上的笑容馬上消失,露出了鷂鷹般兇狠的表情。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匆匆解開禮服的扣子,敞出了沒有塞進褲子的襯衫,露出了馬夾上的銅鈕扣和懷表鏈子,迅速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舊皮夾子。
里亞比寧站起來,默默微笑著從頭到腳打量了萊溫一遍。
萊溫輕蔑地笑笑。他想:「我知道,不光是他,所有城市居民都有這種作風。他們十年難得下兩次鄉,學會幾句鄉下話就信口亂說,滿以為自己事事通。什麼『材木林』啦,『三十沙繩』啦,嘴巴上儘管說,其實什麼也不懂。」
萊溫走出房間,砰地帶上門。里亞比寧望著門,微笑著搖搖頭。
萊溫把獵槍放進柜子里,正要走出去,聽見商人說這話,就站住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微一笑。他覺察到萊溫臉上他所熟悉的那種瞬間的表情變化。萊溫剛才還那麼快活,現在一下子變得陰鬱了。
一小時後,商人仔細掩好長袍,扣上常禮服,兜里揣著地契,坐進他那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回家去了。
「錢我們是不會吝惜的。我是來跟您當面商量一下。」
「里亞比寧就是聰明絕頂的人。商人買樹,沒有一個不數的,除非像你這樣白白送給他。你那片林子我知道。每年我都到那兒去打獵。那片林子每俄畝值五百盧布現金,而他只給你兩百盧布分期付款。你等於白送了他三萬盧布。」
「請收下錢,樹林是我的,」他連忙畫個十字說,把手伸出去。「錢拿去吧,樹林是我的。我里亞比寧就是這樣做生意,從不斤斤計較,」他揮揮皮夾子,愁眉苦臉地說。
「行,」里亞比寧說著坐下來,很彆扭地把胳膊肘撐在椅背上。「公爵,您得讓點步。不然的話,真是罪過。錢都準備好了,一文也不少。付款從來不拖欠。」
「沒有的事,」萊溫悶悶不樂地說。這時他們已回到家門口。
「樹怎麼數得過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著說,一直想讓朋友擺脫惡劣的心緒。「數沙粒,數行星的光芒,只有聰明絕頂的人能辦到……」
「是的,講定了。價錢好,三萬八千盧布。先付八千,餘下的六年內付清。為這事我忙了好久,沒有人願意出更高的價。」
「我要是你就不這樣著急,」萊溫說。
「我對閣下的命令可不敢馬虎,顧不得道路這樣糟。簡直是一路步行過來,還是準時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向您請安啦,」他對萊溫說,想捉住萊溫的手。萊溫皺起眉頭,裝作沒看見他的手,只顧把丘鷸從獵物袋裡取出來。「兩位打獵消遣來著?這是什麼鳥哇?」里亞比寧輕蔑地望著丘鷸說,「大概味道不錯吧。」又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像是非常懷疑打這種鳥有什麼意思。
「我不想教你怎樣寫公文,」他說,「一旦需要,這事我還得請教你。可是,你滿以為對樹林的知識很精通。這門知識難著呢。你數過樹嗎?」
「想到書房裡去嗎?」萊溫不高興地皺著眉,用法語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們到書房去談吧。」
「您簡直白拿了人家一座樹林,」他說。「他到我這兒來太晚了,不然我會為他定個價錢。」
「怎麼說是白送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顏悅色地微笑著說,他知道此刻萊溫對什麼事情都會看不慣。
「怎麼樣,錢帶來了嗎?」奧布隆斯基問道。「請坐。」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太小氣了,」他笑嘻嘻地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從他手裡什麼東西也買不到。我買小麥,出的可是好價錢。」
「少年氣盛,終究是孩子氣。說實話,我買這片林子只是圖個好名聲。是我里亞比寧,而不是別的人買下了奧布隆斯基家的樹林。賺不賺錢聽天由命。相信上帝吧。請您寫個契約……」
「完全可以,上哪兒都行,」里亞比寧以不屑而得意的口氣說,似乎想讓對方感到,別人可能難以應付的交道,對於他是決不會有任何困難的。
「好了,別異想天開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無奈地說,「為什麼別人都不肯出這個價呢?」
「因為每俄畝樹林至少要值五百盧布,」萊溫回答。
「因為他和別的商人串通好了。他付給他們補償金。我跟那班人打過交道,我了解他們。這些人不是正經商人,而是二道販子。要是只有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的利潤,里亞比寧不會幹。他要用二十戈比買進價值一個盧布的東西。」
「啊,您也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著也向他伸出手去。「太好了。」
「商量什麼?哎,您坐呀。」
「唉,算了吧!我看你心情不好。」
「唉,你們這些土東家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打趣說。「聽你們這口氣是瞧不起我們城裡人!……要說辦事,我們一向都行。老實說,我仔細算過,」他接著說,「林子賣得很合算,我還擔心對方不干呢。這又不是材木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用材木林這個詞證明萊溫過慮了,「多半是些柴木,而且每俄畝不超過三十沙繩,他卻給了我每俄畝兩百盧布。」
「唉呀,這班老爺,全是一路貨!」他對夥計說。
「哪能呢,我都答應過了,」奧布隆斯基詫異地說。
「哪能呢,當今之世偷竊是萬萬不行的。當今之世全都得依法辦事,如今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可不敢去偷呀。我們說話老老實實。那座林子太貴了,實在不合算。我請求多少再讓一點價。」
「可不是,」夥計說著,把韁繩遞給他,去扣緊擋泥土的皮圍子。「買賣怎麼樣了,米哈伊爾·伊格納季奇?」
「賣樹林的事你和里亞比寧都講好了嗎?」萊溫問。
「你這是把樹林白白送人,」萊溫悶悶不樂地說。
「你們的交易說定了沒有?如果說定了,就不必再討價還價,要是還沒有說定,那座林子我買,」萊溫說。
「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的東西白送給您?我又不是從地上撿來的和偷來的。」
「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