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七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衣袋鼓鼓地揣著商人預付的三個月的錢,走上樓去。樹林成交了,鈔票拿到了,打獵也很得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樂不可支,因此他特別想驅散萊溫的惡劣心緒。他希望晚餐時能愉快地結束這一天,就像早晨開始時一樣。 萊溫確實心情不好。儘管他想對可愛的客人表示親切和殷勤,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基季沒有出嫁的消息搞得他有些頭腦發暈。 萊溫雖然盡力克制自己,但還是顯得鬱鬱不樂,寡言少語。他想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提一個問題,可是下不了決心,也不知道該怎麼問,什麼時候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經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脫去衣服,洗了臉,換上皺紋布的睡衣,上床躺下了。可是萊溫還磨磨蹭蹭不肯走,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就是沒有勇氣問他想問的事。 萊溫皺起眉頭。他所受的求婚被拒絕的侮辱,重又像新受的創傷一樣灼痛了他的心。好在他是在自己家裡,可以稍安。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皺起眉頭,他那副厚道的樣子,就像受了人家的冤枉氣,感到掃興似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桌邊就座,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起笑話來,再三向她表示,像這樣的午飯和晚飯他好久都沒有吃到過了。 基季沒有結婚而且病了,因為愛上一個輕賤她的人而病了。這種輕賤仿佛也刺痛了他。弗龍斯基輕賤她,而她輕賤他萊溫。從而弗龍斯基也有權輕賤他,因此弗龍斯基就是他的敵人。萊溫倒沒有想得這麼多。他只是模糊感覺到,這裡面有什麼東西使他受了侮辱。他現在不是因為心煩意亂而生氣,他簡直看見什麼都不順眼。愚蠢的樹林交易,奧布隆斯基受騙上當,這騙局又是在他家裡實現的,能不叫他冒火嗎? 「這肥皂做得多漂亮,」他把一塊香皂打開來端詳著說。這是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為客人準備的,但奧布隆斯基沒有用它。「你瞧,真是件藝術品哩。」 「還是心情很壞的康斯坦丁·萊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 「誰高興誰儘管去融合,我可感到噁心。」 「老實說,我從來沒想過我是何許人。我是康斯坦丁·萊溫,如此而已。」 「等一等,等一等,」他打斷奧布隆斯基的話說,「你提到貴族派頭。請問,弗龍斯基或者別的什麼人,居然如此輕賤我,他們這種貴族派頭是怎麼回事?你把弗龍斯基當成貴族,我可不然。此人的父親靠鑽營起家,母親天曉得跟多少人發生過關係。……不,對不起,我認為我自己和像我這樣的人才是貴族,我們祖上三四代都是清白世家,受過高等教育(才智秉賦是另一回事),從不卑躬屈節趨炎附勢,就像我父親和祖父那樣。我知道許多像我們這樣的人。你鄙視我數樹林裡的樹,可你卻白送給里亞比寧三萬盧布。你有地租和別的什麼收入,而我沒有,所以我珍惜祖產和勞動所得……我們是貴族,而不是那種靠權貴們的施捨、用幾個小錢就能收買的人。」 「是的,電燈,」萊溫說。「是的。不過,如今弗龍斯基在什麼地方?」他忽然放下肥皂問道。 「是的,我心情不好,你知道因為什麼嗎?恕我直言,就因為你做了一筆愚蠢交易……」 「是呀,現在什麼東西都精益求精,」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一面愜意地打著呵欠,眼睛濕潤潤的。「譬如劇院啦,還有那些供人娛樂的……啊——啊!」他呵欠著。「到處有電燈……啊——啊!」 「我看你真是頑固不化。」 「我們不談這個吧。要是我對你無禮了,請你原諒我,」萊溫說。他已一吐為快,這時的心情又像早晨那樣好了。「斯季瓦,你不生我的氣吧?請你別生氣,」他說著,笑嘻嘻地握住他的手。 「您倒還誇獎兩句,」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可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呢,不管你給他吃什麼,哪怕是麵包皮,他吃完就走。」 「恕我直言,這樣數樹也未免太瑣碎了。我們有我們的事,他們有他們的事,他們就是要賺點錢嘛。何況這件事情已經辦完,結束了。啊,煎雞蛋來了,這可是我最愛吃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還要給我們喝美味的草浸酒……」 「弗龍斯基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止住呵欠說,「他在彼得堡。你走後不久他就走了,再也沒有來過莫斯科。聽我說,科斯佳,我老實告訴你,」他接著說,並把胳膊肘撐在桌上,一隻手托住他那紅撲撲的漂亮臉蛋,溫情脈脈的惺忪睡眼朗星似地閃閃發亮。「是你自己不好。你讓情敵嚇壞了。我當時就對你說過,我不知道你們倆誰占優勢。你為什麼不奮勇力爭呢?當時我對你說……」他沒有張嘴,光用頜骨打了個呵欠。 「應該怎麼辦?一棵棵地去數樹嗎?」 「完事了嗎?」他迎著走上樓來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想吃晚飯了嗎?」 「如果說她當時有所動心,那也是被他的外貌所吸引,」奧布隆斯基接著說。「他那十足的貴族派頭,還有他在上流社會未來的地位,倒不是對她,而是對她的母親起了作用。」 「好的,我不反對。我在鄉下胃口真好,怪!你幹嗎不請里亞比寧吃晚飯呢?」 「因為我決不跟奴才握手,奴才還比他好一百倍。」 「唉,別說了!」他說。「向來都是這樣的,有人賣掉什麼東西,別人馬上就對他說,『這東西值更多的錢』。可是賣的時候,誰也不出更高的價……是的,我看你是記恨這個倒霉的里亞比寧。」 「去他的吧!」 「你這是在罵誰呀?我跟你意見是一致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用樂呵呵的、誠懇的語氣說,雖然他覺得萊溫所講的幾個小錢就能收買的人,也暗指他在內。萊溫活躍起來,這使他由衷地感到高興。「你這是在罵誰呀?關於弗龍斯基有許多話你說的不對,這個暫且不談。我乾脆對你說吧,我要是你,就跟我一起到莫斯科去,然後……」 「你真是頑固分子!你不贊成各等級的融合?」奧布隆斯基說。 「你對待他真夠厲害的!」奧布隆斯基說。「連手都不願伸給他。為什麼不跟他握手呢?」 「他是否知道我求過婚呢?」萊溫望著他,心裡想。「他臉上有一種外交家的狡黠神氣,」他感到自己臉紅了,默默地直視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睛。 「也許是的。你知道為什麼嗎?你又要說我是頑固分子,或者還有什麼嚇人的稱呼。可是我看到,我們貴族階層正在全面走向衰落,心裡感到懊喪和難過。不管怎麼打破等級界限,我還是樂意當貴族。如果是由於奢侈而破落,倒也無可厚非,因為貴族老爺就是要過闊綽生活,只有貴族才會這樣過日子。如今我們周圍的農民都在買田置地,我並不難過。老爺無所事事,農民整天幹活,把遊手好閒的人擠走,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替農民高興。可是,貴族由於,我不知道怎麼說,由於幼稚無知而破落,叫人看著不是滋味。這裡就有個波蘭佃戶,用半價向住在尼斯的貴婦人買下了她那塊絕好的田產。這裡還有人把每俄畝該租十盧布的土地,按一盧布租給了商人。現在還有個你,竟然平白無故地送給那個騙子三萬盧布。」 「為什麼?真是胡說!」 「不,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我告訴你吧,我求過婚,被拒絕了。如今對我來說,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只是一個痛苦屈辱的回憶。」 「不,一點也不,沒有理由生氣。我很高興,我倆都說出了心裡話。聽我說,清早打獵也蠻有意思。去不去?我寧願不睡覺,打過獵直接上火車站。」 「一定要數。你不數,里亞比寧可數過了。他的子女今後就有生活費和教育費,你的子女恐怕就沒有了!」 「那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