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六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別特西公爵夫人沒等最後一幕結束,就離開劇院回家。她剛剛走進梳妝室,往她那張蒼白的長臉上撲些粉,擦擦勻,又抿了抿頭髮,就吩咐僕人在大客廳里備茶,而這時候馬車已經一輛接著一輛駛到莫爾斯卡婭大街上她那套很大的寓所門前。客人們在寬敞的大門口下了車。為了教育行人而每天早晨在玻璃門外面讀報紙的胖子門房,輕輕地打開巨大的玻璃門,把客人們從身邊讓進去。 油頭粉面、容光煥發的女主人和客人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分別從兩扇門走進了大客廳。客廳四壁為暗色調,鋪著毛茸茸的地毯,桌子上方燈火通明,雪白的檯布、銀制的茶炊和晶瑩的瓷茶具都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談話被這個意見打斷了,需要再想新話題。 談話熱烈起來,因為話語間暗示著一樁不能在這個客廳里談論的事,即圖什克維奇與女主人的關係。 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說話總能產生這樣的效果,其奧秘在於,雖然她說話常常像現在這樣不很得體,但她所說的都是多少有些意義的普通事。在她的社交圈子裡,像這樣說話反而能產生俏皮笑話的效果。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不明白何以有這種效果,但她知道這很起作用,就利用了這一點。 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把安娜的女友狠狠教訓一頓,就站起來和公使夫人一同走到桌子邊,參加那裡大夥對普魯士國王的議論。 每個人都來指責和訕笑倒霉的馬爾蒂謝娃,七嘴八舌的談話,就像篝火噼噼啪啪地燒起來了。 文雅的談話開始了,惟其過於文雅,不久又停止了。於是只有採取屢試不爽的可靠辦法——挖苦人。 女主人在茶炊邊坐下來,脫去手套。參加聚會的眾人,在毫不引人注意的僕人的幫助下移動著椅子,分成兩組坐定。一組人圍著茶炊,和女主人在一起。另一組人在客廳另一頭,以漂亮的公使夫人為中心。她穿一身黑絲絨衣服,長著兩道線條清晰的黑眉毛。兩組人的談話,開始時照例有些不著邊際,不時被招呼、寒暄、遞茶所打斷,好像在摸索確定話題。 大家都在聽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說話,以致公使夫人這邊的談話暫時停了下來。女主人想把大夥合併到一處,就對公使夫人說: 圍著茶炊和女主人的談話,也是在不可避免的三個話題,即社會新聞、劇院和張三長李四短上兜了一陣圈子,而且最後也是在第三個話題,即挖苦人上統一起來的。 別特西公爵夫人的丈夫是個肥胖的好好先生,熱中於版畫收藏,知道妻子有客人,就在去俱樂部之前到客廳里來看看。他在柔軟的地毯上不聲不響走到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跟前。 他們談興很濃,正在談論卡列寧夫婦。 「那有什麼關係?格林兄弟有篇神話說:有個人沒有影子,丟了影子,這是因為什麼事情受到的懲罰。我怎麼也不明白,這算什麼懲罰呢。不過,女人要是不帶個影子,恐怕不大舒服。」 「這不可能!哦,那倒是妙極了!」 「說到卡列寧夫婦。公爵夫人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下了評語,」公使夫人笑吟吟地坐到桌邊說。 「要我拿給您看看嗎?您又不懂行。」 「看看吧。我學過一手,跟這個叫什麼來著……哦,銀行家……他們有許多精美的版畫。拿給我看過。」 「現在您也夠刻毒的!」 「是呀,不過帶影子的女人一般都沒有好下場,」安娜的女友說。 「早都說完了,」公使夫人笑著打斷他。 「據說這很難辦到,因為只有刻毒的話才會有趣,」他微笑說。「不過我可以試試。請出個題目。一切取決於題目。有了題目就好做文章。我時常想,上個世紀著名的談話家到今天怕也難出妙語。妙語都聽膩了……」 「我很奇怪,她有頭腦,確實不笨,怎麼就不知道她有多麼可笑。」 「我丈夫也這麼說,但我不相信,」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說。「做丈夫的不說這話,我們倒能夠了解真相。依我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簡直就很蠢。這話我只能悄悄對你們說……事情都明擺著,不是嗎?過去人家讓我把他當成聰明人,而我看不出他聰明在哪裡,就只好認為我自己太蠢。剛才我說他蠢,是悄悄說的。現在一切都明白了,不是嗎?」 「您給我們講點有趣的事吧,但不要刻毒,」極擅清談即英語所謂small-talk的公使夫人對此刻也不知道從何談起的外交官說。 「您喜歡尼爾松嗎?」他問。 「您為何不喜歡她丈夫?他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公使夫人說。「我丈夫說,像他這樣的棟樑之才全歐洲也少有。」 「安娜去過莫斯科以後變化很大。她有些怪怪的,」安娜的一個女友說。 「她真是獨一無二!」女主人說。 「她是個非常漂亮的演員,她一定研究過考爾巴赫,」公使夫人小組的一位外交官說,「你們注意她跌倒的姿勢……」 「啊喲,哪能這樣偷偷摸摸走過來呢?您嚇了我一跳,」她說。「請您別跟我談歌劇,您對音樂一竅不通。還是讓我遷就您,跟您談談您的烏釉陶器和版畫吧。最近您在舊貨市場買了些什麼寶貝呀?」 「哎呀,求您了,我們別談尼爾鬆了!談起她都是老生常談,」一個身體肥胖、臉色通紅、頭髮淡黃、沒有眉毛、不戴假髮髻、身穿老式絲綢衣服的太太說。這是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她以為人直爽、對人粗魯而出名,綽號enfant terrible。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坐在兩組人之間傾聽大家談話,時而參加這一組,時而介入那一組。「今天有三個人對我提到考爾巴赫,講的是同一句話,就像事先商量好的。我不懂他們怎麼就這樣喜歡這句話。」 「可不!他跟這個客廳顯得很和諧,所以他是這裡的常客。」 「去過,machère。他請我和丈夫去吃飯,對我說,這頓飯的調味汁要值一千盧布,」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高聲說,知道大夥都在聽她講,「那調味汁是一種發綠的東西,難吃極了。我們得回請人家呀。我就做了一種只值八十五戈比的調味汁,大家吃了都很滿意。我可做不出一千盧布的調味汁。」 「即使沒有人像影子似的跟在我們後邊,也不能證明我們就有指摘別人的權利。」 「其實我也不想指摘她,」安娜的女友辯解道。 「你們那邊在說什麼壞話呀?」別特西問。 「你們這些爛舌頭的,」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聽見這番話,突然插嘴道。「卡列尼娜是個出色的女人。我不喜歡她丈夫,可我很喜歡她。」 「你們真的不想喝茶嗎?都到我們這邊來吧。」 「你們是否認為,圖什克維奇有些路易十五的派頭呢?」外交官用眼睛示意站在桌邊的淡黃頭髮的年輕美男子說。 「你們聽說了吧,馬爾蒂謝娃,不是女兒而是母親,她給自己做了一件diable rose外衣。」 「什麼,您到舒茨布爾格家去過?」女主人從茶炊那邊轉過頭來問道。 「人人皆嫌財產少,個個都夸智慧多。」外交官念出兩句法國詩。 「了不起!」又有誰說了一句。 「主要的變化是,她把弗龍斯基的影子隨身帶回來了,」公使夫人說。 「不,我們在這邊很好,」公使夫人微笑著回答,一面叫人把開了頭的談話繼續下去。 「不錯,不錯,」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連忙對他說。「但我決不讓你們說安娜的壞話。她人那麼好,那麼可愛。大家都愛上了她,影子似地跟著她,她又有什麼辦法呢?」 「一點也不。我是沒有辦法。我和他總有一個人是蠢的。你們也知道,誰都不會說自己蠢。」 「可惜我們沒有聽到,」女主人說話時朝門口張望著。「啊,您到底來了!」她微笑著對走進門來的弗龍斯基說。 弗龍斯基不但認識所有這些人,而且天天見到他們,所以他進來時態度十分從容,就像從這裡剛出去不久似的。 「問我從哪兒來嗎?」他回答公使夫人的問話。「沒辦法,只好實說了。我從滑稽歌劇院來。那地方我去過上百次了,可是回回覺得新鮮。真是妙極了!我知道這事不登大雅,可是聽歌劇我愛打瞌睡,看滑稽歌劇卻能一直坐到散場,覺得很開心。今天……」 他提到一個法國女演員的名字,想講講她的情況,但公使夫人故作害怕的樣子打斷了他: 「請您別講那種可怕的東西了。」 「好吧,不說了,其實那些可怕的東西你們都是知道的。」 「要是它能像歌劇那麼時興,大家就都會去看了,」米亞赫卡婭公爵夫人跟著說。